她拍了拍胸口,调整好情绪缓缓起身,正欲接受命运之时。肩领陡然紧束,人还未反应过来,脚下失力自后跌去。
狭小的轿内,两人四目相对,温热的,潮湿的气息两相交织。
这…这鬼不是人——不,这人不是鬼。
他有温度的!
季婉仪喉头上下滑动,吞了口唾沫。墨轩精瘦的背脊,紧绷微僵。就在两人尴尬之余,却又无人打破之际。
轿子陡地晃动,“滋,滋,滋”,窗棂喷涌出无数线丝,如春蚕吐丝紧密将二人缠住,瞬时化作一只巨茧。
“婉仪!”
随着惊溅而起的呼声,山庙外两道身影疾驰而来。凌空“呲”的一声,是锐物掼破破锦缎,崩落的声音。
一只茧的空间,如此逼仄又令人尴尬的距离。
墨轩提剑劈斩,剑影如壁,阻挡那无孔不入的丝线。
然则,如此狭小的空间,还得顾惜不能伤了身前人,他行动起来便略显捉襟见肘。
墨轩挽剑一绕,将直指少女身前锥扎而来的银丝缠于剑身,蓝光爆闪,千丝万缕蓬飞。
他微沉目,看了眼避缩在身前的少女。
为何轿撵会化成“夜冥螺蝶兽”,且有意识地攻击季姑娘。墨轩斜手往上抬,“哧”一声响,森黑长剑将疾驰而来的茧丝斩断。
夜冥螺蝶乃上古妖兽,破卵后三种形态,蠕虫——茧蛹——化蝶。
三形态攻击方式不同,蠕虫期能喷射毒丝,茧态期分为两种形态,蛹浆形态与蛹态,此妖显然还处在蛹浆形态,只能靠蛹液吸食以及操控茧丝攻击。
化蝶形态后便甚是难缠,触之则化为黑水,更为棘手的是成年夜冥螺蝶兽可摄人心魄拉人入“境”——在妖物的独立静止境空间中,拉人意识进入幻境,杀人于无形。
可书中未曾记载夜冥螺蝶兽,茧态也能惑人心魄。
墨轩目色微凝,先前这轿撵化做夜冥螺蝶茧态时,有听见楚长枫的呼声,亦不知楚长枫与凌霄两人在庙外情况如何。
这厢墨轩忙着斩妖挥剑,思索疑虑着突然变异的轿子,且担忧着庙外俩人安危。
那厢季婉仪作为一个现代人,世界观正在极速崩塌。
但她心中知晓,再怕亦不可乱动,不添麻烦便是帮墨轩。
然则下一瞬,脚下传来冰凉的黏腻触感,却令季婉仪不得不重新构酌措辞。
季婉仪瞥了眼脚下,淡绿色汤汁粘稠而悬腻,缓缓凝出一只拳头大小圆滚滚的眼来。
显而易见这如浓汤的玩意儿,是这茧的还未成型的蜕变体,如蝶蛾化形般前的蛹浆。
轿子…活的?!
季婉仪吓得一蹿,脚自墨轩腰间一盘,如八爪鱼般吊在他身上,仰头颤齿将话抖出,“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好丑!”
比会飞的大蟑螂还恶心!
这一顿招呼,墨轩襟领被季婉仪翻掀,抓揪作一团,银绣铭文黑色衣摆打堆拢在少女亵裤腿间,黑色袍角与赤色裙裾纠缠不清。
少女身上甜香袭人,墨轩愣了下,缓缓皱起眉头,冷然道:“夜冥螺蝶兽。”
你和我说这是蝶?季婉仪别开眼,崩溃道:“这丑玩意儿哪里像蝶了!”
“夜冥螺蝶乃上古妖兽,破卵后三种形态,从蠕虫到茧蛹最后化蝶。此乃茧化还未成蛹的蛹浆形态。”
墨轩皱眉说着语速极快,眸中不耐难掩,一把将身前少女拽了下来,“要想活就站好!”
狭小的茧房内,剑与丝交割,铮铮作响,空气中透出恶心的酸馊味。
“噗”“噗”耳畔传来液体炸开的声音,季婉仪狠闭了闭眼,强咬着牙,俩手攥住匕首缩在胸前,身子筛糠似地抖,却不敢胡乱动弹。
看不出为何这轿撵会化为妖。墨轩垂目扫了眼那未成型的茧妖,倏地扬手,手中银纹铃兰雕花剑柄凝光,一道淡蓝色光如电自黑色铃兰花纹剑身滑过。
哧一声,剑扎入那只圆滚滚的眼,眼在剑下极速颤动着,淡绿色的瞳孔缓缓褪色,“噗”一声爆开,脓汁四溅。
持剑的手轻一用力,掼破那化作茧的轿撵,液体如虹吸倒灌,瞬间往破口处淌去。
听见动静,季婉仪身子抖了抖,手下意识紧住匕首,悄悄打开一只眼。
而就在这瞬间,银白的细丝,如锐刺朝墨轩左侧颈根儿斜扎来。
墨轩目色微沉,偏头,持剑的右手倏地一斜。眼前陡然显出一紧握匕首细弱的手,丝线“哧”地被截断。
季婉仪眼瞳大睁,握匕首的手还抖着,却见那丝线活了般蹿来。下意识缩手,丝线却猛地钻入手中,跟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霍一声,蓝色剑光乍闪,茧房豁开,银丝蓬飞。墨轩揽着昏死过去的少女,自破开的茧中迈出。
墨轩抬手托住她下颌,屈指拨开唇齿,将醒神玉丹送入她口中,托着脑袋将其轻放于树畔。
他看着少女受伤的手,睫羽微颤了记。取过她手中匕首,指稍凝光自匕首一敛,掀开少女袖口。
露出的纤细皓腕,皮肉翻翘,鲜红。茧丝极速扭动,血顺着莹白肌肤汩汩流淌,“嗒”“嗒”“嗒”没入黄土。
他轻将匕首斜入自上一拨,利落挑丝上药。
悦耳的琴音自夜空如烟荡开,虚空中浮现紫色光点,紫光如泉幕垂罩。
听见琴声墨轩抬目看去,不远处两道身影,一男一女。
着玄青长衫的男子挥剑,手中云纹剑柄自剑身闪过蓝光,斩断贯穿肩头的茧丝。
粉衫女子抱琴疾步而来,扶住他,看着那伤微蹙眉头。
青袍少年微微摆手,剑随腕转,收剑于腰间银色躞蹀间,捂住渗血的伤,视线紧锁着昏睡于树畔的少女身影,“阿轩,表妹她可还好。”
“无大碍。”墨轩视线轻扫至少女脸畔。
粉衫女子看了眼地上一片狼藉,复抬眸柔声探问:“墨师弟,你可受伤了?”
“无事。”墨轩起身抬手将剑束于腰,淡看向远处两人,“凌霄师姐,长枫伤势如何。”
闻言,凌霄看了眼身侧的楚长枫,欲言又止。
“我没事。”楚长枫说着,举步向前,欲向前查看树畔少女伤势,却被站在身旁的凌霄轻拉住,“你们先处理伤,我去看季姑娘。”
约莫半柱香时辰,靠在树畔的季婉仪醒了过来。
初醒她只觉身子异常沉乏,裂开眼瞧去。
银丝雨雾间,满地狼藉。破掉的蚕茧趴伏在地面,粘稠的浓汤与干瘪未成型的眼混作一谈,不远处有两道身影。
这…气氛…不太适合此刻醒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