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冰尹徵去了酒馆。
秋风扫过,卷起地面上蜷缩的落叶,如驱赶一群无处可去的魂灵。沙沙声被风揉碎,散入天际,终归杳然。
他很长时间没来酒馆了。原本,他今天也不会来,但他此刻有种莫名的烦。
他自知是个易受外界环境影响的人,会因在意之人的一句话牵动情绪。他会因娘亲的斥责而伤心,因爹爹的夸赞而开心,因兄长的提醒而烦心……也会因南寂秋的生气而糟心。
所以,当发现,他开始在意南寂秋这个下属的想法时,冰尹徵觉得自己没救了。
她说他再去酒馆她会生气。可她现在已经生气了。他把她惹生气的。
那,去释放吧。去享乐吧。去狂欢吧。去纵欲吧。
忘却一切烦恼,追逐感官的快乐。在旖旎氛围里,在醉意蒸熏里,在酒馆熟悉的房间里,他重复着进入和抽离,动作一如既往熟练。身下的人儿迎合他,取悦他,百依百顺,对他说情话。
吞噬着他极度快感企求的是虚无。身体上升到欢愉的巅峰,精神却无休止地沉向谷底。
……
结束后,冰尹徵披上衣衫走出房门,榻上女子神情淡淡,也并无挽留。那些情话永远定格在了床笫之间,就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双方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这场交易无休止地重复,跟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
没有餍足,没有喜悦,除了空还是空。他无数次在此中找爱,却从未有一刻真正体验过爱与被爱。
他身边不缺情人,缺他爱的人,缺爱他的人。
他头脑很晕,踉踉跄跄走在秋风里,被台阶绊了一跤。正要跌倒之时,一双手扶住了他。
是南寂秋。
“你怎么……在这?”冰尹徵喃喃。
看见他脖颈的吻痕,再看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南寂秋猜他又去酒馆了。在那种宣泄里,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快乐,还是单纯借此麻痹自己。
她没有说话,他却苦笑出声:“南寂秋,你这个……大坏蛋。”
“属下不坏。属下如果是坏蛋,就不会来这里找二少主。”
是啊。她也会取悦他,但并非他情人在床上的那种取悦。她会说他好话,会关怀备至,会把他哄得很开心,也会在公共场合给足他面子……可一旦踩中她雷区,她的语气会瞬间冷下来,半点余地也没有。
温柔外壳之下,是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边界。
“你就坏……”他眼眶红红的,“南寂秋,我感觉我……就像你手中牵引的那只风筝……你精准把控着距离,每次我要飞远了……你就、就把我拉近一点……可当我真的向你靠近,你又用你的礼貌和边界感把我推远……”
南寂秋一时语塞。这次轮到她,说什么都不对。
“每次找你帮忙,你都那么热心……想送你一份凝香,你却觉得被错认成我的恋人很丢人,你不接受……其实凝香是你送给别人的,对吧……?你骗我……”
“我……没有。属下不曾这么想,也不曾这么做。”
“我想着把你惹生气了,终于……我可以为所欲为了。”冰尹徵眸中尽是受伤和自嘲,“我去酒馆了,我想着你大概要放弃我了……但是,你怎么又来找我了,你怎么那么会放风筝……你怎么那么坏……”
她脸上同样现出一抹苦笑。
也许,冰尹徵说得对。她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最迷人的,置身局外,把控距离;爱上一个人反倒如履薄冰,失去方寸,失去自己,又卑微又可笑。
“属下有什么资格,对二少主说‘放弃’这个词?”
“你就别属下、属下了……”醉意弥漫,他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用‘我’自称不行吗?就像你生气时脱口而出的一样……你就不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尹徵。”南寂秋唤道。
出乎意料。冰尹徵一愣,然后哭了:“你说……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二少主情场老手,春风得意,又怎么可能明白呢。”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薄情的世界里不会有深情的相爱,用情不专里找不到矢志不渝。
他眼睛湿漉漉的,“……那你要教我吗?”
“我只知道,在单纯的欲里是找不到爱的。若对一个人只有欲望,宣泄过后就只剩孤独。”
他认为,心是大大的橱柜,能够分层隔放。他可以同时对几个人产生好感,因为他喜欢她们身上不同的优点,喜欢她们不同的性格。爱是包容多元的,世界上那么多人,没有谁与谁性格相同。
而她则认为,心是小小的盒子,盒子里只装得下一人。怎可能频繁地喜欢上不同的人?那种把好感当喜欢、把滥情当包容的人根本不懂爱,他们的喜欢也廉价地不值一提。
“你……会怎么去爱?”他问。
“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永远干净无瑕。真的爱一个人,会发现连自己的靠近都成了亵渎。”
彼时他没有明白。
后来,冰尹徵回想起这一天,才发现,或许这是南寂秋对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
“我会去学怎么爱的……我不去酒馆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别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