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肯行知的心里究竟隐藏着多少的不甘，他也不会拒绝肯云莱的决定——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的孩子抱有着会被称为过分溺爱的态度，有时候就连老领导们也会忍不住感慨，让他不要给孩子当牛做马。但他答应了让肯云莱带着克拉克回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孩子的溺爱，在这之中同样包括了他对克拉克的，深切的同情。

他看完了游戏直播的切片，虽然在知道游戏中的莱克斯是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感觉尴尬，但他也能看懂克拉克对游戏里的莱克斯抱有着怎样深刻的感情。将心比心，要是他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他的表现也不会比克拉克好到哪里去。他知道自己的同位体此时此刻正处在一种精神摇摇欲坠的状态，他可以感觉到那种近乎绝望的崩溃。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玩游戏的，满脸迷茫的人是他的孩子，他早就把人推出去，让人好好承担责任了……但现在，他的大脑里一片混乱，以至于他自己都快要放弃思考了。

克拉克一直都在哭，他哭的其实并没有很用力，当然也不至于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哭泣是沉默的，甚至没有发出抽噎的声音，只是泪水不断滚落，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肯云莱抬手帮他擦去眼泪，然后更多的眼泪继续流淌下来，即使知道他是氪星人，肯云莱在一时间也依旧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哭泣而脱水。

克拉克扭过头，不去看肯云莱，年轻人的脸会让他想到过去的莱克斯，而在想到过去的莱克斯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到莱克斯原来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的爱恨就像是独角戏，他从最开始就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而他甚至很难从理性的方面去责怪莱克斯。诉诸情感于他而言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撕心裂肺地呐喊着爱恨。

克拉克知道，肯云莱不会在这方面欺骗自己，虽然他宁愿自己被骗了，年轻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们曾经拥抱，曾经接吻，曾经肌肤相亲，曾经那样的密不可分……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纠缠不清有些恶心，但他不能放手，或者说，至少现在不能放手。

克拉克想过无数次关于放弃，关于分手的事情，要分手其实很简单，只要他大声说出自己不再爱着莱克斯就行，他差一点就能做到了，如果莱克斯没有用死结束这一切的话，如果他没有再次见到过去那个对他轻声细语的，胸怀大志的，会认真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的莱克斯的话。但现在他无法释怀，他明知道自己正在饮鸩止渴，但如果就这样放手，他的心会坏掉的。

他甚至觉得他执着的并不是莱克斯，而是差一步就可以获得幸福的他自己。我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克拉克想，我在强迫一个对情爱一无所知的人对自己负责？我在爱着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孩子？克拉克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肯云莱的手臂，他可以听到年轻人的骨节传来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现在用力过猛，但他的心里带着一种像是复仇一般的快意和痛楚，他为什么要为这个年轻人担心？肯云莱有超能力，肯云莱不会因为自己的力量受伤，就算受伤了也可以通过“晒一下太阳”的方式自我修复。他为什么要担心？又为什么要继续爱下去？明明这一切只会让他更加痛苦而已。

“克拉克，我们回家吧，”然后肯云莱这样说，他小心翼翼的将手扶在了克拉克的腰上，克拉克想说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不需要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自己，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现在，什么都别乱想，也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就算真有什么，我们也可以一起解决，不是吗？现在什么都说开了，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了，放轻松一点，克拉克。”

克拉克冷笑了一声，没有问题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轻轻扭动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肯云莱的触摸。他用着被泪水完全浸湿的眼睛看着肯云莱，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点了点头，他们一起出门，坐进了黑色的红旗汽车里。司机并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平静地发动了汽车。

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克拉克确实也不好继续说什么，他沉默着将脸埋在了肯云莱的肩头，细微的哭声不断传达出来，肯云莱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然濡湿了一大片。

克拉克，肯云莱想，克拉克。

肯云莱的心里其实也是迷茫的，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考虑过和自己的婚恋相关的任何事情。他……“还小”，虽然家里确实有依照血缘遗传的强大超能力，但血脉的延续对他来说并不算紧迫。再说了，也正是因为家族遗传的强大超能力，他的婚恋问题本来也是麻烦中的麻烦，还得打一堆申请报告，他才二十四五，还没到会被催婚的时候。

比起恋爱，他更关心的还是工作，超社局的工作本来就多，他还要帮忙做一些火星建设委员会、火星开发局、太阳系第三长城建设局……的工作。多余的时间他还要玩游戏，还要思考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夜宵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恋爱被他放在了非常靠后的位置，甚至可以说他对此漠不关心。

克拉克，但是克拉克是不一样的，从最开始玩那个游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他对克拉克抱有着不同的期待，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对无法理解自己的克拉克产生怨念——他原本不需要对一个NPC抱有期待，毕竟NPC的行为完全依照游戏程序的控制。对一个NPC抱有期待是愚蠢的，会认为一个NPC是自己玩游戏的所有动力也是愚蠢的。

如果克拉克是真实存在的该有多好，某些时候肯云莱确实抱有类似的希冀。

但他没有想过克拉克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自己应该干什么，应该如何解除过去的误会，又应该怎样改变这一切。

甚至于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自己对克拉克究竟抱有着怎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