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我僵在原地,仿佛灵魂被突然抽离。我拨通了父母的电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在那头支吾着,最终道出实情:“……怕耽误你考试,没敢说。你爷那天……是给你送饭去的路上……邻居发现时,他靠在院门边上,人已经快不行了……左手还死死攥着三十五块钱,右手……右手紧紧搂着个装菜的打包盒,怎么掰也掰不开……”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盒饭里装的,正是我那天点的西红柿炒鸡蛋。邻居们说,老人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已软瘫在地,唯有那环抱着饭盒的手臂却固执地僵硬着,如同护卫着珍宝的最后的堡垒。父亲还告诉我,后来他们打开饭盒,红艳艳的西红柿汤汁里,沉沉浮浮卧着五个金黄的鸡蛋——这奢侈的数目,远超我们平日餐桌上的分量。
院门冰冷依旧。我终是无力地跪倒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邻居转交的那份沉甸甸的饭盒。我揭开盖子,那红与黄的颜色刺得我眼睛生疼。终于,我颤抖着抓起一块西红柿,未及入口,手却已无力支撑,任由它滑落,在尘土里滚了几滚,沾染了灰土,渗出鲜红粘稠的汁水,缓缓渗入砖缝深处,如同某种无法挽回、无法擦拭的流逝。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任凭那红汤在眼前漫漶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不堪:“爷……鸡蛋……您放太多了……” 话语未尽,便再也吐不出下一个字了,那被爷爷以生命最后姿态守护的五个鸡蛋,此刻沉沉地压在我心口上,压弯了我的脊梁,也压垮了整个世界。
爷爷那佝偻的身影和那辆旧电瓶车,连同那盒沉甸甸的西红柿炒鸡蛋,从此定格成我生命里永不褪色的画面。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仍能清晰看见那双手,一手紧攥着浸透汗水的纸币,一手如护雏般圈紧那个廉价的塑料饭盒——那里面盛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他用尽最后气力、甚至以生命为代价为我捧出的,一份永远滚烫、永不冷却的笨拙而浩瀚的爱。
这爱如此沉重,沉得让我余生每个脚步,都不得不踏着这份亏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