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若想殉葬,”他顿了顿,缠绕着白绫的手指收紧,绫缎瞬间陷入他颈侧的皮肤,勒出一道浅痕,“不如先勒死臣。”
沈知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那无形的白绫死死扼住。
萧彻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牢牢锁住她惊恐失色的脸,嘴角扯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寒凉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痛的讥诮:
“横竖……”他的声音更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沈知微心上,“臣早该在七年前……就死了。”
七年前!
这两个字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知微混乱的思绪!七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江南盐税巨案!她的父亲,时任江南织造,被卷入党争漩涡,最终被定了贪墨重罪,斩首于菜市口,家产抄没,族人流放……而当时,力主严查、亲手将父亲送上断头台的监斩官之一,正是奉旨出京、以铁腕手段肃清江南吏治的——靖王萧彻!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沈知微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猛地抬头,撞进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是恨?是悔?还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被时光和鲜血浸透的沉重?
原来如此……原来他竟记得!原来那所谓的“托孤重臣”的关切之下,竟掩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血海渊源!他今日此举,是羞辱?是试探?还是……某种更可怕的报复的开始?
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寒意攫住了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被发现白绫时更甚。
萧彻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缠绕在颈间白绫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任由那刺目的丝帛滑落,再次委顿于冰冷的金砖地面。他眼底那翻涌的狂澜似乎也随之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死寂。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沉默地俯身,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地上那截白绫。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将那截沾染了尘埃和死亡气息的白绫,一寸寸、一丝不苟地折叠起来。惨白的丝帛在他玄色的衣袍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眼。折叠完毕,他并未将其收入袖中,而是紧紧攥在掌心,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得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冰冷的死亡印记彻底揉碎。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沈知微脸上,那里面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漠然。
“陛下托孤于臣,臣自当竭尽股肱,护佑太子与娘娘周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冽沉静,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珠子,砸在空旷的灵堂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娘娘凤体关乎国祚社稷,断不容有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锁住沈知微失魂落魄的眼眸。
“即日起,每日抄录《心经》三遍。”他语调平平,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志,“于长乐宫偏殿静心礼佛,非召不得出。臣……会亲自来取。”
亲自来取!
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知微的耳膜。他不仅夺走了她通往自由(或死亡)的路,还要将她禁锢在长乐宫这方寸之地,更要日日亲自前来“督查”!这是监管,是惩罚,更是一种昭然若揭的宣告——她的生死,她的自由,从此彻底握在了他的掌中。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质问,想反抗,想撕碎他那张冷漠的面具,可身体却僵冷如冰,喉咙被无形的绝望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彻,如同来时一般,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灵堂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殿门。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拉长,玄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却沉重得如同碾过她的心脏。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沉沉的夜色裹挟着更寒的凉气涌了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吞噬了大半。就在他即将完全融入那片黑暗的前一瞬,他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只有一句低沉的、裹挟着寒夜气息的话语,被风送到她耳边:
“娘娘,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的光源,也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沉重的门枢转动声,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如同最后一声丧钟的余响。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冰冷,如同命运的锁钥被彻底扣死。
偌大的灵堂,再次只剩下沈知微一人,跪坐在冰冷的黑暗里。棺椁的暗影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将她笼罩其中。地上那截被萧彻攥过又丢弃的白绫,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像一条僵死的蛇,反射着灵前长明灯幽微的光。
殿内死寂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她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方才那一切并非噩梦。那股腥甜的气息在喉间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恐惧和屈辱压了下去。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父亲,更记得那场鲜血淋漓的旧案!那句“臣早该在七年前就死了”,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是恨意吗?恨父亲当年牵连了他?还是……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夺走白绫,禁锢她,日日亲自前来……这究竟是要做什么?是要用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来偿还旧债?还是……
沈知微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灵堂的阴冷更甚。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目光和沉重的压迫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厚重的朱漆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长夜漫漫,灵前的烛火,终有燃尽之时。
* * *
先帝的棺椁终于移入帝陵,沉重的陵寝石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如叹息的轰响,仿佛为那个时代画上了最后的句点。新帝登基的典礼盛大而匆忙,年幼的太子穿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衮服,在礼官的唱诵声中,步履蹒跚地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金銮殿上,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如潮,然而那龙椅上孩童茫然无措的眼神,却昭示着这繁华背后的虚弱根基。
典礼甫一结束,一道加盖了鲜红玉玺的诏书便颁行天下:晋靖王萧彻为摄政王,总揽军国重事,辅弼幼帝。诏书上的墨迹未干,萧彻的身影便已如同磐石般,牢牢矗立在幼帝的御座之侧。玄色蟒袍,玉带金冠,他眉宇间凝着沉沉的威势,目光扫过丹墀下俯首的群臣,无需言语,那无形的威压已让整个金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沈知微,这位新晋的皇太后,被安置在长乐宫。宫苑深深,殿宇依旧富丽,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先帝遗留下的妃嫔们,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或迁居别宫,或被打发出家,偌大的长乐宫,很快便只剩下她一个正经主子。宫人们行走间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