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此刻还是个青年,他与父母寒暄,讨碗水喝。父母热情地迎他进门,不仅倒了水,还添了饭邀他同坐用餐——毕竟正是晚饭时分。
青年婉拒,称自己不习惯西方菜肴,只一口气喝完了水、吃完了白米饭。他自称旅行家,爱好游历山水、写诗抒怀。父母不懂诗,却看出他气度不凡,有意结交,热情地要为他下一碗面条。
青年拦下面条,戴上墨镜匆匆欲走。李荒原却走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父母予你一碗水一碗饭,你是不是该有所回报?”李荒原平静地与他对视。
父母生怕他冲撞客人,急忙呵斥着想把他拉走,却被青年再次拦下。
黑发青衣的校长忽然笑了,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蹲下身,用粗粝的指腹擦掉少年脸上的污渍,说道:“我会回报的。”
李荒原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观澜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每年三十万的生活费。不得不说,校长对他极为厚待。可李荒原心中始终郁结难解:这位身居高位的男人从不知一个乡下孩子的困顿与挣扎。他只看见少年的退步与堕落,最终选择彻底放弃他。
“你所以为的回报,未必是我想要的回报。”少年朗声说道。
青年低笑:“那你想要什么?”他对这个灵性不凡的乡下孩子会提什么要求,生出几分兴趣。
少年抬手,指向自家后院旁那片嶙峋坡地,“我想要一座图书馆,就在这里。”
青年沉默片刻,并未拒绝:“可以,如你所愿。”
两天后,重型机械铲平坡地,一座两层圆形建筑拔地而起,室内堆满书籍。校长将钥匙交给李荒原,随即从容离去。
村里虽然有学堂,但所教无非柴米油盐之类的常用字,再就是数字加减乘除便于算账。实用,却也局限。
无人能够真正体会,那个从乡村走出的少年站在巍峨学府前的无措。他从未见过那么高的楼宇,不懂它们依何种规律排列;不知道好的宿舍要靠抢;不清楚卡中的钱足以顿顿吃食堂最好的菜;更不曾看懂录取通知书里对自己究竟是多高的期许……那个男人只是将他送到学校,递来通知书和银行卡,就转身离开了。
就像此刻,他建了一座图书馆,交出钥匙,然后又一次走远。
……
八年光阴,足以让一棵树苗亭亭如盖,也足以让一个少年的目光沉淀出山岳般的重量。
夕阳将圆形图书馆的穹顶染成暖金色,一如八年前那个男人离开时的天色。李荒原从图书馆深处走出,指尖轻轻拂过门口那块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牌,上面是他十岁刻下的、略显稚拙却力透木背的字——“见天地”。
这八年,他便是这座图书馆的守夜人、掘金者,和最后的播火者。他将那些砖头般厚重的书籍一本本啃下,将艰涩的理论与村外残酷的生存现实反复印证、糅合。他不仅自己读,更在每个夜晚,在油灯摇曳的光晕下,成为所有孩子的“希斯老师”。他从《基础灵能概述》里提炼出更高效的感应方法,从《几何学原理》中演化出协同作战的阵型,将《矿物图谱》与寻找能承载灵能的特殊石材相结合。
他曾用枯枝为刃,如今,他为整个村庄锻造了无形的铠甲与利刃。
邮差送来那封印着观澜学院徽记的信函时,他正在后院帮父亲整理农具。手上的泥土尚未洗净,他平静地接过,拆开。
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在粗糙的指间展开,上面的文字流淌着淡淡的灵能辉光。没有狂喜,甚至没有明显的激动,他只是仔细地阅读完每一个字,然后轻轻合上,对一旁紧张望着的父母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是观澜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他们说我在灵能方面天赋异禀。”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小小的村落。晚饭时,家里的饭桌被挤得满满当当。炖鸡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村民们带来的瓜果堆满了角落。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仿佛是自己家的孩子有了大出息。
“希斯老师,去了大学,是不是就能学到更厉害的法子?以后回来教俺们打更大的怪物!”一个半大的孩子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喊。
李荒原笑了笑,尚未回答,坐在他身旁的妹妹——李秀灵却抢先开口,声音清亮:“大哥是去学本事的,但守护村子,是我们自己的事!”她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少女,眉宇间英气勃勃,灵能操控的精妙程度甚至已隐隐超越当年的大哥。
弟弟李壮实,那个曾经徒手抓诡怪的憨小子,如今肩膀宽厚得像头小牛犊。他用力点头,声音洪亮:“没错!学堂有俺和秀灵!哥你放心去,村子有我们,垮不了!”
饭桌上一片附和之声。那些曾经需要李荒原保护的孩子,如今都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少女。他们组成的巡逻队,早已让常见的诡怪不敢轻易靠近村庄。
李荒原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他知道,他八年前的愿望已然实现。图书馆的火种已经播下,并且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起来,不再需要他时刻添柴。
他离去的后留下的,是一个能够自我运转、拥有顽强生命力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