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李荒原独自一人走入图书馆。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洒落,为无数书脊镀上一层银边。这里的一切他都无比熟悉,每一本书都曾与他对话。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笔记。
这里面没有抄录任何书上的知识,全是他在阅读、教学、战斗中的思考、疑问和天马行空的推想。哪些理论与实际情况存在微妙的偏差?哪些灵能现象现有的理论无法完美解释?那些书籍扉页上撰写的伟大名字背后,是否还有未被言说的真相?
这本笔记,才是他真正的行囊,是他前往那座学府的唯一理由——他不是去学习书上已有的知识,他是去探究那些未被书写、甚至被刻意隐藏的奥秘。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李荒原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行囊里除了几件衣物,便是那本沉重的笔记和一包家乡的泥土。
全村的人都来了。孩子们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拜与向往;大人们则带着嘱托与祝福。
“放心吧,路我都打听好了,我能自己走到镇上的车站,然后换乘灵能轨道车,一定能找到学院。”李荒原笑道。
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细细叮嘱着衣食住行。秀灵将一枚绣着简易防护符文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壮实则再次保证会看好家。
他一一应下,目光扫过每一张亲切的面孔,掠过那座沉默的图书馆,最终落在那条蜿蜒通向远方的土路上。
他塑造了一个坚强、独立、准备独自踏上征程的乡村少年形象。
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宁静的陷阱。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果然,在他走出村口不到三里地,一辆黑色的、流线型如同暗影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那张他时隔八年再度见到的脸。
下颌线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锋利,如同冰凿。即便戴着墨镜,也能感受到其后目光的冷冽,那是一种经年累月身居高位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权威。时间似乎格外厚待他,未曾留下衰老的痕迹,只沉淀下更重的威压。
李荒原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
“是观澜学校的学生吗?”男人的声音响起,比八年前更低沉稳重,听不出任何情绪,“学院派我来接你,上车吧。”
他自称是学院派来的司机。
李荒原看着他,目光在那价值不菲的青衣料子和腕间不经意露出的、镌刻着复杂符文的镯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敛,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将行囊小心地放在脚边,姿态拘谨又克制,像一个真正第一次坐上这种车、面对陌生人的乡下少年。
一路无话。
只有车内冷冽的雪松香弥漫。李荒原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偶尔用余光打量身边人。他握方向盘的姿势,他周身那内敛却磅礴的灵压……每一点都在确认他的身份。
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
直到观澜学院那宏伟的、由晶石柱构成的大门映入眼帘,看到门口负责接引的学长学姐和熙攘的新生人群时,李荒原知道,时机到了。
就算此刻被当场揭穿、被他冷笑着踹下车,他也能自己走进去,完成报到。
“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八年不见,别来无恙。”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那冰冷的灵压似乎有了一刹那的紊乱。
李荒原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您八年前送我的那座图书馆,我非常喜欢。我在里面度过了整整八年,每一本书都受益匪浅。”他顿了顿,像是真诚地道谢,然后话锋微转,
“但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有没有适合我的兼职工作,我担心我从家乡带来的资金无法完成我的学业。”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并未回应关于“八年”的话题,只是从车内储物格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来,声音依旧冷淡:“每年五十万。学费和生活费。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打工。”
五十万。远超记忆中的数目。李荒原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他的价值被认可了。他接过卡,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手指,道:“多谢先生。”
“下车。”男人命令道,似乎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
李荒原依言打开车门,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车边,微微俯身对着车内说道:“先生,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商店在哪里,不知道哪种灵能绘图纸符合课程要求,也不知道该买多厚的被褥才能应对这里的夜晚。”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您把我从家里带出来,送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您离开之前,至少应该确保您的学生具备在这里基本生存下去的能力。我需要购买生活必需品,包括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学习用具。”
男人开口拒绝:“录取通知书盒里有观澜学院的新生自立手册。”
“手册是为那些从小就知道商店为何物、认得清所有灵能材料标签的人准备的。”李荒原回答得不卑不亢,“而我,需要一位向导。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您是这里唯一认识我的人。”
这话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