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男人透过墨镜看着他,似乎在评估这个得寸进尺的少年。
几秒后,一声极低哑的、几乎听不出的轻笑从男人喉间溢出。
“要求不少。”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定在李荒原面前,身量比少年高出不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跟上。”
他没有走向那些新生熙攘的主干道,而是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路。李荒原立刻跟上,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这条路显然不是学生常走的,幽静非常。男人看似随意地走着,却对路径极为熟悉。
“学院共有七处可供学生购物的场所,东区‘百艺坊’,商品最全,但价格虚高;南区‘墨香苑’,专营文具书册与灵能材料,品质上乘但昂贵;西区‘朴物市场’,多为学生自发交易旧物或手工制品,需要眼光;北区……”他边走边说,语速平稳,清晰地介绍着各处的特点,如同一位最苛刻的导览者。
李荒原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飞快地记在心里,并与自己八年的阅读和乡村生活经验相互印证。
校长最后带他去的,是位于宿舍区附近的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杂货铺,招牌上简单地写着“惠舍”。
“这里的东西不如百艺坊花哨,但店主实在,卖给学生的都是必需品,价格公道。”校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你需要什么,自己去看。我在这里等你。”
李荒原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借口离开,便点头走了进去。
他的采购效率极高,目标明确:
洗漱用品挑了最普通的牙刷牙膏、一大块皂角,可洗头沐浴洗衣、一个厚实的陶制脸盆、两条棉布毛巾。
床品在询问了店主本地的气候特点后,选择了一床厚度适中的棉被、一个荞麦壳枕头,以及一套耐磨的靛蓝色棉布四件套。
学习用具是他最谨慎的部分。他拿出通知书后附带的建议清单,对照着买了最基础款的灵能绘图纸、一盒标准符墨、两支不同型号的符笔、几个厚实的笔记本。他没有追求任何带有灵能加成的奢华款式,只选最实用、最基础的。
衣物上他添置了两套和内衬柔软的训练服(耐磨),几双厚袜,一套深色的、款式简单的常服(用于正式场合)。
结账时,店主报出一个数字。李荒原没有立刻掏出那张卡,而是先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从家里带出的、为数不多的现金。
“这些,先用这个支付。”他将现金递过去。这是他用自己劳动赚来的钱,他想先用掉它们。
现金不够支付全部,剩下的部分,他才拿出了那张黑色的、印有观澜徽记的银行卡。
店主看到卡时,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门外瞥了一眼,态度更加客气了几分。
李荒原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时,校长依旧站在原地,查着掌心的通讯器。他看到李荒原手中的东西,目光在那套朴素的床品和基础款的学习工具上停留了一瞬。
“都齐了?”
“差不多。”李荒原将东西在地上放好,礼貌但认真地说:“谢谢您。但还差和您手上一样的东西。”通讯器。
校长似乎又轻笑了一下,这次稍微明显了些。“这个学院不提供售卖渠道,是我失策了,晚上我买好了给你送过来。”
李荒原乖巧点头。“先生,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没必要知道。”男人语气微凉,已显出一丝结束对话的意味。
“您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李荒原忽然问。
男人偏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将他锁定了两秒,缓缓道:“我从不记无关紧要之人的姓名。”
李荒原闻言,非但不沮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他微微勾起唇角:“那么,不如我们比试一下?”
“嗯?”
“在今晚您送来通讯器之前,”李荒原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气的雀跃,“看谁先查到对方的名字。”
这提议如此荒谬,又如此大胆。男人明显顿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这少年沉稳早熟,不该提出这等必输的赌约。但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幼稚的挑战,却奇异地冲淡了那份冰冷的距离感,勾起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最终未置可否,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前抛下一句:“……好。”
李荒原站在原地,看着那青色背影消失在路径尽头,这才提起所有东西,转身走向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