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这浓烈的血腥味,出现得太突兀、太完整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地上的男人——或者说,表演者——若有所思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那暗红色的“血迹”,歪着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重新审视李荒原。
“你,一点都不害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着朽木,“你的情绪变化……很特别。”
李荒原静静得盯着他,一言不发。在和非友方角色对峙的时候,他的话一向很少,他会避免透露出一些看似不重要却有可能是对方一直在刺探的信息——这是一个被自己话痨属性背刺过无数次的前辈教给他的。
尽管对方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血污”,但李荒原几乎可以肯定他的身份——报喜鹊。这个以玩弄人心、制造混乱为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传奇通缉犯。
他最终还是小觑了这个眯眯眼乐子人的行动力与偏执。身为被多方势力通缉的要犯,竟敢为了确认是谁在冒充自己,不远千里潜入被封锁的城市,只为一探究竟。如今找上门来,大概率是基于推测——毕竟,那支被他李荒原冒充“报喜鹊”戏弄过的军方小队,在此之前,刚被观澜学院的副校长陈乌桕找过麻烦,而陈乌桕大动干戈的理由,正是为了他的布鲁斯。
之所以没有夺门而逃,全因那个关于报喜鹊的传言——他从不杀人。虽然很多人不信,但根据李荒原的分析,这个传言大概率是真的。报喜鹊令人痛恨乃至恐惧的,从来不是直接的暴力,而是他那些更精致、更诛心的手段:掠夺守财奴视若生命的财富,摧毁亲人爱人之间最坚实的信任,散播继承者最不堪的黑料……他以此为食,在由他亲手掀起的混乱浪潮中汲取无尽的乐趣。
报喜鹊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彻底看穿。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拿外套拖地。忙活了一阵,他还啃了几口“肠子”,甚至递给李荒原:“章鱼触手做的,尝尝?”
李荒原面无表情地向后靠了靠,用肢体语言给出了明确的拒绝。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眼前的报喜鹊,此刻或许名声不显,但在李荒原的记忆碎片里,他未来将是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策划多起震惊大陆惨案的绝世凶徒。只要这个危险分子还待在房间里,他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报喜鹊更欢乐了。他把沾满猩红的外套带进洗手间清洗,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完成了变装。
当水流声停止,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已然是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与李荒原相仿的少年,穿着一身干净合体的普通衣物,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之后是一双标志性的眯眯眼,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装备的书包。
李荒原看到他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这个瘟神,总算要走了吗?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就见那“少年”看也没看他,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大床,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是那副难听的沙哑腔调:
“我睡床,你睡沙发。晚安,好梦。”
“……”
李荒原深吸一口气,拿出通讯器报警:“你好,我要报案。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名通缉犯,地址是……”
话没说完,报喜鹊就掀开被子,拉开窗户跳了下去,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眨眼。
李荒原面无表情地关闭通讯器的拨号界面,走过去迅速反锁门窗,然后把房间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等他终于躺到床上,准备入睡时,床头的闹钟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那是他为第二天考试设定的起床闹钟。
李荒原盯着天花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报喜鹊,真该死啊。”
……
第二天的推理抢答环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
经过昨夜假火警与报喜鹊登门的双重折腾,李荒原只觉精神像是被抽干后又勉强塞回躯壳,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坐在位置上,指节抵着额角,只盼这场考核尽快结束。
然而,当抢答开始的信号响起,他习惯性进入状态。自己的思维速度虽不及巅峰时迅捷,却依旧稳定、准确。让他讶异的是,自己的状态不好,其他人的状态更差。
会场内其他参赛者的状态,堪称灾难。
有人眼神涣散,对着题目发呆;有人抢答成功后,却张着嘴半天组织不起语言;更有甚者,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不堪。显然,昨夜那场卑劣的“盘外招”,对这些算是刚成年不久的年轻选手来说,打击还是太大了。
李荒原心中了然。他不再强求速度,而是凭借着知识底蕴与经验,稳扎稳打。每一次举手都足够自信,每一次回答都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分数在一种近乎平缓,却无可阻挡的节奏中稳步攀升。
最终,他的积分遥遥领先,远远将大多数人甩在身后,主持人略带惊讶地提前宣布了他的晋级。
李荒原缓缓靠向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虽是提前晋级,名次却并非第一。
白景行。
这个名字稳稳地压在他的上方。那个青年自始至终都显得游刃有余,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昨夜的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助兴的余兴节目。他的抢答更快,言辞更锋锐,展现出一种无懈可击的强势。
李荒原并不在意,收拾东西从容离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比起过程,他更看重结果。结果是他晋级,获得了下一轮公平竞争的资格,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