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松望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了。
邓绪鞠吃完早餐,就又窝回了他的沙发,抱着“佩佩”玩偶,电视里播放着新的动画剧集。他看得专注,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昨天的一切真的未曾发生。
松望辞收拾完餐桌,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工作,而是迟疑地、近乎谨慎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却始终落在邓绪鞠身上。
腹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试探的风险。但他无法克制地,想要去触碰那个被血淋淋真相撕开的口子,想要更多地了解那个被困在十岁噩梦里的孩子。
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
“绪鞠……”
邓绪鞠的注意力还在动画片上,只是几不可查地偏了下头,表示他在听。
“你小时候……”松望辞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喜欢玩什么?”
他问了一个最普通,最无害的问题。试图从那些黑暗的缝隙里,窥见一丝或许曾经存在过的、正常的童真。
邓绪鞠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动画画面定格在“佩佩”一个滑稽的表情上。
他转过头,看向松望辞,脸上没有出现被冒犯的神情,也没有陷入痛苦回忆的阴郁。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检索一个非常久远、并且有些模糊的数据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的、飘忽的语气回答:
“……不记得了。”
松望辞的心微微一沉。
不记得了。
是创伤太大,选择性遗忘?还是他的童年,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爱的表达”和最终那场血腥的终结中,本就苍白到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属于“玩耍”的色彩?
邓绪鞠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具体,他又努力想了想,然后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妈妈不喜欢吵闹。”
“她喜欢……安静一点。”
安静一点。
松望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一个敏感、或许早已精神不稳定的母亲,一个在压抑和恐惧中不敢发出声响、不敢尽情玩耍的孩子。而“安静”的代价,可能就是避免一次激烈的、“表达爱”的冲突。
他看着邓绪鞠那双依旧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层的眼睛,所有后续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想问,你怕吗?你哭过吗?有没有人抱过你?
但他知道,他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的答案只会将他推向更深的绝望。
邓绪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似乎觉得话题已经结束。他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动画片继续,欢快的音乐再次充斥客厅。
他将下巴搁在玩偶上,目光重新变得专注。
而松望辞,依旧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他试探着伸出的手,只触摸到了一片空旷的、被冰封的荒原。
那里没有孩童的笑声,没有游戏的记忆,只有对“安静”的遵从,和深深刻在身体上的、关于“爱”的疼痛印记。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听着耳边虚构的热闹,感受着身边真实的空洞。
这一次,连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显得如此徒劳,如此……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