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易就谅解了那个被章医生带过来的、满脸悔意却藏着不情愿，不久前发疯砸伤他，正常情况下会害得他一尸两命的男人。

在看到对方的瞬间，砸过来的电脑如幻影闪回，顾西雨甚至应激地把姜明九抱住压下去了一些。像姜明九曾经做的那样。

然后大家安慰他，拦住他，让他听男人悲痛解释废话。

这个人说自己才二十出头，妻子预产期在几个月后，在得知医院停业整改后突然胎停的。

失去孩子是被医院停业吓的，罪魁祸首是姜明九，脑子一片空白的男人轻信网络，逻辑成谜，只知道反反复复说自己还年轻，说自己有份体面的工作。

医生们隐瞒了姜明九怀孕，所以这个男人还指着姜明九的肚子，字字泣血，说他的孩子都和姜明九的肚子差不多大了。

他甚至没想到就算姜明九肚子里真是瘤子，也祝他一句身体健康。

所以谁来安慰姜明九，谁来同情姜明九。

毫无逻辑可言的故事情节，道歉的男人也许很可怜，但他的妻子更可怜。

归根结底，攻击姜明九的原因只因为他喝了酒上了头。

没人质问，在他发疯喝酒时，照顾他刚刚大月份引产的妻子是谁。

而说实话对方的人生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顾西雨第一次那么没耐心去听别人的苦衷。

这个年纪才发现自己真的像顾珞，顾西雨冷眼看着姜明九反过来安慰那个怕坐牢的家伙，心里想的是——活该。

原定计划是上次产检完就立刻去c市医院，如果没有恶性医闹，姜明九就不会先兆流产，c市医生对他的接诊就不会少这么多天。他也不会，下定决心离开。

是这个人逼他离开姜明九的。这就是最后一捆稻草。

没有这个人也会有其他人。即使知道，眼眶也恨得发酸。顾西雨需要很克制很克制，才能遏制住想要毁掉对方的冲动。

如果可以，他更想毁掉顾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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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顾西雨觉得自己更像顾珞了。

……但他到底不是顾珞。

冷静得很快，知道了就遗传学而言自己做不了好爸爸，但好在姜明九也和他没有实质关系，顾珞还知道绑着宋鹤年去国外结婚。总之崩坍，无时无刻不在崩塌，顾西雨终于能释怀地笑了。

最后一张报告，八个月的产检结果到手，肉嘟嘟的孩子果然长出了脸颊肉。

捏不到脸颊肉很遗憾，但顾西雨捏了很久这张b超。

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离开，他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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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把产检的照片看了又看，整了又整，姜明九不理解同样的相册顾西雨为什么要做两个。

“一个收藏用一个炫耀用？”没有鄙夷阿宅的意思，姜明九也凑过去。

“嗯。”给照片调整着角度，确认月份匹配，顾西雨做得很认真。

说实话，黑白的照片顶多是有点难看懂，彩超真是难以入眼，核磁共振更是重量级，看了一会就痛苦面具，姜明九捧着肚子，默默退了。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经历了仪器爆炸、肩膀受伤，孩子就像是被吓坏了似的，天天动个不停，很烦，偶尔也有些痛的。

结果一个b超室大战台式电脑，肚子变硬和流血的时间不算短。住在不规律宫缩的温室里，它肯定吓坏了。

这下好了，魔童被打成了小鹌鹑，姜明九怀念的乖宝回来了。

可是孕晚期动得太少其实不好，姜明九很头大，顾西雨也不怎么摸他肚子了，这也很不对。

被当作玻璃对待，姜明九觉得顾西雨的眼神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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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的任务也不是白做的，姜明九在星际军部后勤时期，有一部分工作就是看管战后创伤愈合的人类。

没错，看管。

因为没有心理学知识，所以他做不了疏导。而只要人还活着，心脏和脑子还在，不论是断腿还是断手，眼珠还是内脏，星际医疗就能给再生回来。

就是痛苦程度不保证。

一般人的痛感已经是远低于姜明九的了，但其中忍受不了再生痛，而自*残自*杀的人也不在少数。姜明九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些人别死。

可有些人，明知道希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还是会在通到哀嚎时，用顾西雨现在的眼神看向他。

这些人里的大部分，即使再生后拥有了健康的躯体，也会在不久之后了结自己。成功率高得惊人。

这意味着星际医疗也救不回，他们在动手时有一颗决绝的心。

根据回访报告书，最多的原因，是因为这些人被战争夺走了所有。

可，什么是所有呢？

在自己的母星，姜明九买不起房子，没有个人飞艇。任务用的机甲和飞行器是租赁的，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随任务漂泊，因为买不起船票而挂在星舰外面看星轨，浩瀚的宇宙多彩又漆黑姜明九看了很多次，每次都很孤独。

但姜明九也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有一个虽然挣不到钱，却也努力活下去的自己。他的舌头很挑剔，对营养液的口味有讲究，他还捡过一只电子小狗，不如0731聒噪。

他想活下去。即使做不到。

生活在和平年代，顾西雨应该比他拥有的东西多得多才对。

单方面气氛很好，姜明九又凑过去。

顾西雨打开了第二本相册在做修缮。

知道是什么把顾西雨逼得这么落魄，该死，姜明九根本看不出来顾西雨摆弄照片的角度有什么区别，他只知道潦倒了也很帅气，认真也很英俊。

那些都是意外，顾西雨不该被意外毁掉。

多讽刺，诞生于数字和绝对化信息的0731相信宿命，但姜明九不信。他也不反抗，可不信就是不信。

所以姜明九吻上了顾西雨的唇边。

他还有两个月就死亡，这么做对吗？姜明九不知道。

顾西雨的不幸好像都是因为认识了自己，他曾经有很多机会离开，要看着顾西雨别死只是借口，姜明九对自己离开不了的理由，终于心知肚明。

心脏跳得发烫，孩子睡得很沉。腰很重，心脏很重，思考也很重。

所以别想了，顾西雨慌乱退开，姜明九便什么都不去想。

垂下去眼睛，露出了眼皮上的痣。

他甚至什么都没说，只是扬起嘴角，挑了下眉。

而对方果然愣了几秒，就滚烫、慌张、绵密且主动地，追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