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盛夏。

如燕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下已有八个多月了。

这几日的暴雨下个接连不停，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扬州城上方，雨雾顺着瓦檐淌成珠帘，将整条街泡在浑浊的积水里。

整座扬州城失去了往日的热闹。街上的门市都关门了；江面上更不用说，往日里载着粮米丝绸的漕船早没了踪影，只剩几艘应急的小舢板在浊浪里打晃，远远望去，江水几乎要漫过岸边的石堤。

狄府中，如燕已经整整五日没有踏出门了。她穿着件月白的襦裙，外罩着藕荷色的披帛，双手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时不时朝院子里张望着。

前些日子，狄老夫人从并州寄来书信，说要赶在梅雨季前动身，来扬州陪如燕待产。狄老夫人走的是水路，眼下雨这么大，春桃和元芳去渡口接人大半天都没有回来，真叫人担心得紧。

如燕正对着屋檐下的雨出神，忽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混着春桃惊喜的呼喊：“夫人、夫人，您看看谁来了！”

只见春桃衣裙上的水顺着裙摆往下滴，鞋尖沾着泥；元芳拎着包袱，他虽戴着斗笠，但浑身上下也都湿透了；狄老夫人裹着紫缎披风被二人搀在中间，湿发粘在脸颊上，鬓角沾着雨珠。

如燕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扶着腰，几乎是踉跄着往门口走。

“娘，娘！”如燕的声音瞬间发颤，眼眶当即红了。

狄老夫人见到女儿，快步上前攥住女儿的手，满是疼惜道：“我的燕儿，可算见着你了，来，快让娘仔细瞧瞧……我的乖乖，肚子竟然这样大了，看来不出一个月便要生产了……”

“娘，让您受苦了，快些进屋来。”如燕微微抽泣着，母女俩互相搀扶着走进卧房。

进了屋，春桃忙端来铜盆与热茶，又拧了帕子，替老夫人擦了擦额上的水珠。

元芳一路护着老夫人，自个儿淋得最厉害，便先去后堂换衣服。

老夫人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捧着热茶长长舒了口气，可语气里满是后怕：“这次我真是开了眼了，我在并州从未见过如此暴烈的雨水。一路过来，街上的积水都漫到脚踝了，好些铺子的门都被水泡得发胀，唉，这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如燕握着老夫人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娘，您这一路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晚了这么久？”

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叹气道：“唉，我原想着走水路快，哪晓得船刚行到半途，江里就起了大浪，船身晃得像筛子一样，舱里都进了水，还好后来有惊无险，总算是在半途的码头靠了岸。可这大风浪根本没有停的架势，船都停航了，我只好走陆路，在驿站雇了辆马车这才往扬州赶来。”

元芳换好衣服，给老夫人添了茶，在一旁道：“今早天不亮，我与春桃就去了渡口，等了约摸一个时辰还不见老夫人。后来，渡口的差人说江浪太大，别说客船，连摆渡的小舟都过不来，我们这才想到老夫人可能换了陆路，于是前往扬州的驿馆打听，这才迎上了。”

春桃也凑过来，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未消退，“夫人您有所不知，我跟着去接老夫人时，瞧见运河边上的堤坝裂了好几个大口子，黑沉沉的河水就顺着裂口往外涌，远处的田埂全淹在水里，连带着几间茅草屋都被冲塌了，看得人心里发慌。幸好咱们府建在高坡上，不然这雨再下几日，真是连咱们府里也要遭灾了。”

外面的情况，让如燕听得心惊。狄老夫人闻言，又攥紧了如燕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柔声道：“万幸万幸，咱们娘俩都平安，府上也安稳。我虽来的路上受了些波折，但不打紧，还好没有耽误事儿。唉，眼下只盼这大雨赶紧过去，希望腹中孩儿出生之日，能迎上个好天气。”

——

狄府，书房。

外头的乌云黑压压一片，书房内点着亮堂堂的灯。

狄公身着青色常服，此刻正垂眸握笔疾书，墨汁在灯影里凝着沉沉的光。

片刻后，狄公放下笔，眉头微蹙，拿起信纸逐字核对。确认无误后，他在信尾盖上印章，又用黄蜡将信封封缄，在蜡印上再次压了印鉴。

“老爷。”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狄春大步迈入，躬身道，“您唤小的？”

狄仁杰拿起密信，目光沉肃地看向狄春：“此密信需即刻上奏圣上，你去驿站，选最快的驿马，六百里加急，亲自送去洛阳。”

狄春双手接过密信，小心地揣进贴身处的锦袋里，抱拳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动身！”狄春靴底踏过门槛时溅起少许雨珠，很快便消失在院外的雨幕中。

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狄春踏雨而去的方向，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老爷，老爷！”狄春前脚刚走，狄福便冒着大雨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您快去府门前看看吧！”

狄公转身道：“怎么了狄福？好好说话！”

狄福慌忙道：“老爷，门外来了好些村民，为首叫王二的，说他们在河堤口修堤坝，官府非但不给他们修坝的工钱，还派兵追杀他们，那些村民正在门外跪地不起，求您做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