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福话音刚落，狄公眉头当即皱起，眼里没有丝毫犹豫：“走，去看看！”

狄福忙撑起伞，快步跟在狄公后面。

只见数十个村民挤在府门外的石阶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淌，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有人鞋履早已不知所踪，赤脚踩在泥泞里。

众人见狄公来了，纷纷跪倒便拜：“狄大人！是狄大人来了！求狄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狄公连忙将众人扶起，关切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为何夤夜来府上投状？”

为首叫王二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又急切：“狄大人，我等虽是山野草民，大字不识几个，却也知道大人您的名声。我等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不敢前来叨扰您啊！”

狄福在一旁道：“王二，你速将冤情一一向大人道来，不可有任何隐瞒欺骗。”

王二点头道：“小的不敢欺瞒大人。我们都是小扬堤的村民，因为堤坝被大水冲垮，我们的屋舍也被淹了，所以官府就召集村里的青壮年修筑堤坝，说是修了堤坝，就给我们饭食和工钱。可是，我们已经在河堤口修了七日堤坝，官府不仅没有给我们结一分工钱，甚至连吃食都没有，每日只有一碗清粥，又要没日没夜地干活，家里的老人孩子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大家伙实在是活不了了啊！”

狄公闻言，不由震惊道：“竟然有这等事？你们可有去扬州的官府投状过？”

王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人，前几日村里的几个兄弟来衙门告状，但是至今未回。小的听人说，他们进了刺史衙门的大门就再没有出来过，小的这才着急了，带着大家伙来找您……”

王二话音刚落，后面几个男人也附和道：“是啊狄大人，您不知道，这一路走来，还有人要杀我们啊！”

“就是就是，王二哥刚才就差点被他们砍伤！”另一个男人也喊道。

接着，又是一串七嘴八舌的喧闹声音。

狄公摆了摆手，沉稳道：“你们一个人一个人说。王二，你刚才说有人追杀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来说吧。”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相貌端正、气质沉稳而又冷峻的黄衣女子。

“对对，让这位姑娘来说。”王二等众人将黄衣女子拥上前，“狄大人，是她救了我们。”

狄公疑惑道：“哦？你是……”

黄衣女子走上前来，微微颔首：“见过狄大人，小女是畅音坊棠姑。”

狄公一下就记起来了，如燕曾经对他提起过这个名字，她是如燕在扬州的朋友。

黄衣女子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狄大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晚雨下得太大，我便叫畅音坊的伙计将麻袋抬到门口，避免河水涌进来。可怎奈水实在太大，伙计人手不够，洪水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就在此时，小扬堤的村民恰巧路过，他们见我坊内受灾，便帮我从库房里一个接一个搬运麻袋上来，这才稍稍止住了洪水。可就在搬运之时，忽然冲进来几个手持大刀的差人，指名道姓要把他们抓走。王二兄弟问他们犯了什么过错，来城里上访连刺史衙门的大门都还没进去，是要把他们抓到哪里？可那些差人二话不说，就是要强行把他们带走。我瞧着事情不对，便帮村民们打跑了那些差人，后来又听王二兄弟说了小扬堤村民的冤情，这才建议大家来府上求助狄大人。”

“是，是，棠姑说的没错。”众人应道。

狄公闻言，稍稍顿了顿。他想，现在自己是以闲官致仕扬州，并无实际官职，因此不好插手地方治内之事；可是看着百姓们一张张憔悴的脸，自己又怎能不管不问、置身事外呢！

狄公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这样，王二你来带路，我亲自去看看堤坝的情况。狄福，你去叫元芳和我同去。”

狄福应声道：“是，老爷！”

狄公对棠姑道：“元芳和我一起去勘察灾情，如燕一个人在家，棠姑，还烦劳你照看了。”

棠姑点头道：“大人放心，我守在府上。”

——

狄公、元芳和十几个村民一路向东奔去。

黑雨还在不停地下，脚下的土路早被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半寸泥里。

王二手里的火把都快被雨水浇灭了，火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勉强照出前方运河堤坝的轮廓。“狄大人，再往前拐个弯就到了。” 王二话音还没落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

狄公脚步一顿，眉头猛地蹙起，与元芳加快了脚步往堤坝方向赶。

还没到达目的地，只见前方稀稀拉拉跑过来几个村民，一边往山坡上冲一边大喊道：“不好了！堤坝垮了！大家快上山啊！”

元芳察觉到异样，忙组织大家往不远处的山坡上撤退。待众人手忙脚乱地爬到坡顶，狄公这才看清，坡下原本该横亘在运河边的土堤，此刻塌了足足两丈宽的缺口。浑浊的河水裹着断草、碎石，像头失控的野兽，从缺口里奔涌出来，往堤外的农田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