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日头起得迟,灰白的天光刚透过窗棂,净瓶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挪下炕,先去外间拨了拨炭盆,让那红光重新暖起来,才折回里间。
仙主还睡着,侧身向里,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净瓶小心地将那手臂塞回被中,目光瞥过妆台,琉璃瓶里香发用的木犀油,已然见了底。
她记得小库房里还有存货,便拢了拢衣裳,悄声推门出去。
她抄着手,沿着廊子快步往小库房去,心里盘算着支了木犀油,还得去厨下看看孙大娘的晨粥熬得如何了。
刚绕过一丛叶子落尽的忍冬藤架,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是高大将军,高相国。
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袍,外罩着皮里子石青鹤氅,玉带悬着佩环,纱冠发髻一丝不乱,靴面不见半星尘土,光鲜齐整像赴朝会盛宴。
净瓶脚步一顿,心下暗暗叫苦。
这已不是头一遭了。
自打上回那“提亲”风波后,这位爷三天两头便来,搅得满府不得宁静,不过,倒是回回都不空手。有时是精烧的官窑茶具,有时是几卷难得的话本游记,连她这个小婢女,前日都得了一对绞丝金镯。
瞧见了她,高澄凤目微弯,先开了口:“这么早出门?可是你家女郎有什么吩咐?”
原来他知道早啊。
净瓶心里翻白眼,面上忙不迭低头,“回相国,奴婢不是出门,只是去小库房支取些用物。”
“哦。”高澄点点头,从算囊中摸出一颗圆溜溜、黄澄澄的大金豆,递过来,“拿着买些小玩意。”
净瓶挤出十二分“惊喜”和“感激”,双手接过,“谢相国厚赏!相国真是……体恤下人!”
高澄显然很受用,笑了笑,施施然朝里走去。
净瓶捏着那颗烫手的金豆,盯着他进了正屋方向的月洞门后,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还好,是去正屋寻大娘子,若是径直往西厢去,她可得赶紧回去“救驾”。
正屋里,李孟春刚用罢早膳,正看着婢子们收拾碗箸,听得通报,忙堆起客气的笑,迎着贵客坐下。
“用度可还充足?”
李孟春心里苦笑。
自那日后,这位似乎拿她当“岳母”来“孝敬”了,贡品银子、时兴衣裳、各色吃用,流水般送来。她推拒过,他却只说“稚驹劳苦功高,理应如此”。
可阿扶那些“劳苦”,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女儿背上那几道鞭伤,归根结底,不也是被他逼得不得不演那一场戏?她不需要他“孝敬”,只盼着他别再坑害阿扶就行。
“我回去命人再送些。”
她忙敛了思绪,摇头道:“不用不用!上上回送来的都尚未用完呢。家中人口简单,我与阿扶又不喜应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高澄脸上笑意淡了些,李孟春没注意到,继续说着,
“那些银前,妾身已按阿扶的意思,以相国名义在广平郡几个贫苦村子设了粥棚,发了棉衣。天寒地冻的,百姓日子艰难……”
“孤送那些,”高澄打断,“是让你们置办喜欢之物,怎地拿去施粥?广平郡的百姓,自有官府体恤。稚驹身子才将养好,正该多用些滋补之物,夫人却一味清简?”
“妾身没短了阿扶……”
“下回再送来的,” 高澄打断她,目光扫过这陈设清简的正屋,声音更沉几分,“不许再这般处置。稚驹若执意要行善,孤另拨钱粮就是。给你们的,全部花用出去。”
“是,妾身……记下了。”
李孟春面上应承,心下却是更添无奈。这“好意”密不透风的,叫人推不得,受着又不安生。
西厢里间。
陈扶已洗漱过,只是尚未绾发,她套着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斜倚在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黄纸墨迹未干,抬头写着《百官劾奏昏君疏》。
她执笔托腮,凝神思索着下一句该如何措辞,方能不显牵强,代表“天下悠悠之口”罗织罪名。
脚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径直朝身后而来。
她以为是净瓶,头也未抬,只随口道:“干什么去了?”
话未说完,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混着男人的体温,从后笼罩下来。
陈扶闭了闭眼,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门帘“哗啦”一声被大力撩开。
净瓶端着盛有木犀油和梳篾的托盘抢了进来,“相国!”她声音提得略高,“奴婢要伺候女郎梳头了,这闺阁之事……还请相国暂且移步,回避一下?”
“梳头有何好回避?孤又不是外人。”
他非但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踱到墙边,拎过那张桦木胡床,径自坐下。那姿态,不像是在女子闺房,倒像在自家园子里寻了个好位置,预备赏一出难得的景致。
净瓶背对着他撇撇嘴,走到陈扶身后,拿起那瓶木犀油,拔开塞子,将清冽馥郁的发油倒在掌心,焐热了,再仔细地、一缕缕抹至发间。
黑缎般的长发泼洒在她单薄的肩背与杏子红的绫袄上,泛着幽微的光。
高澄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了半晌,忽地低低吟哦起来,“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是《子夜歌》里的句子,被他沉哑的嗓音念出,仿佛贴着人的耳廓爬进来,痒得厉害。
陈扶搁下笔,开口道:“相国,陛下近来如何?”
高澄被问得一怔,那点缱绻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他还能如何。锁在宫里,终日郁郁,眼见无有可为,心里头不痛快,变着法儿摆脸色给孤看罢了。”
“太过僵持,正月的大事恐有窒碍。有些话若相国说,反易激起陛下逆反之心。”陈扶转过脸来,笑问,“不若……让稚驹与陛下聊聊?”
寒气从高高的藻井、空阔的殿宇、以及每一根朱漆楹柱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缠裹着人身。
元善见独坐御案之后,身上仍穿着天子常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依旧,只是那衣袍穿在单薄的身架上,空空荡荡的,失了威仪,反添萧索。
案头没有奏章,只孤零零放着一卷摊开的书,那双望着书册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
陈扶依礼参拜,元善见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她。
“陛下自幼修习经史,遍览前朝兴亡旧事,于天下大势、朝代更迭之理,当比臣更为明澈通透。”
“时至今日,情势已然明朗如镜。元魏江山,传祚至今,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陛下已绝无……执掌乾坤之可能。”
“绝无”二字,说得格外之重,斩断一切侥幸的根苗。
元善见的脸泛出青白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空洞的眼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尖锐的火星,那是一个帝王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