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相国有竹马之谊,相国之性情,陛下当比臣更为了解。”
“陛下若继续这般与相国对抗,可曾想过被激怒的相国,会做出什么?” 她稍顿,观察着元善见眼中摇曳的情绪,“当然,他不会弑君,但他会用不留丝毫情面,彻底摧毁尊严的方式,回报陛下的不配合。”
“当众叱骂?甚或是,殴打折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届时,史官会如何记载?‘帝于朝堂,为臣下所殴辱’,‘帝惶惧不能言,涕泣求饶’。失国失位,乃时势所迫,后世或能嗟叹几分;可若这般受辱,千秋万载,便只能为笑柄。”
“陛下亦是堂堂七尺男儿,受天下奉养多年,当真甘心……让自己的名讳,与‘史上最受辱之君’这等评价永世相连么?”
“够了!”
元善见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案上,他胸膛起伏,目眦欲裂,麻木被汹涌的羞愤与绝望取代。陈扶的话,像最锋利的针,挑破了他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帝王尊严。
陈扶安静地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平,才继续开口,
“陛下会如此,是心中尚存一丝妄念。臣斗胆,顺着这丝妄念,打个绝无可能的比方——比方,陛下真有万中无一之侥幸,除掉了相国。”
元善见倏然抬眼看她,眼神惊疑不定。
“然后呢?然后,权柄便会自动飞回陛下手中嘛?”她缓缓摇头,“相国之后,尚有手握重兵的大都督,把持中枢的中书监。相国与陛下,终究有少时情分牵系,他不会赶尽杀绝。可大都督呢?中书监呢?陛下与他们,可有半分情意?”
“尤其是中书监,性情深沉酷烈,远非常人可测。他若上位,为震慑朝野、巩固权位,必会行雷霆手段。彼时,陛下将同时失去江山、性命、尊严、清明和宗族。”
元善见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向后靠去,方才拍案的手无力地垂下,微微颤抖。
“陛下要做的抉择,早就不在‘重掌皇权’与‘俯首为儡’之间,而在……‘体面退场’与‘屈辱毁灭’之间。”
元善见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他睫毛眼睑下缓缓流出,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无息,没入玄衣的领口。
陈扶步出殿门。
殿前阶下,宫道廊庑,目之所及,乌压压一片,皆是玄甲兵士。
陈扶走到高澄面前,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高澄眼中骤然亮了起来,他唇角扬起,伸手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手臂结实实地环住了她的肩背。“我家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
周遭那些甲士无形的视线,似乎都因这突兀的亲昵而有了重量。陈扶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用眼神示意他宫中众目睽睽,该注意行止才是。
高澄挑了挑眉,却没松开的意思。
陈扶只得自己挣开,微微偏头,望向后宫方向,“还需去见一个人。”
“去吧。”高澄理好她被他蹭乱的额发,笑意更深,“自家人,自在说话便是。”他望向含章堂,“孤去陪咱们那位‘陛下’……饮上几杯。”
穿过几重宫门,陈扶被引至皇后所居的殿阁。
皇后端于坐上,那与已故渤海王高欢有七八分相似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不屈的凄艳。
陈扶依着最隆重的仪制,行了参拜太后的大礼。
皇后“呵”了一声,
“皇后之礼……乃至陈侍中所行之礼,本宫怕是都受用不了几日了。”
陈扶迎上那尖锐视线,漾起笑意,“臣对公主殿下行礼,一样这般郑重。”
眼前之人是高澄一母同胞的亲妹,就算皇后之位、太后之位尽失,依旧会有公主尊荣。
皇后闻言,眼中讥诮更浓,“去年夏天,阿兄特意入宫,要本宫出面,为你行笄礼。那时本宫很是讶异,以你的身份……按理,是够不上让本宫亲自插簪的。本宫问阿兄,是否过于抬举,坏了规矩?他当时笑回,”
“‘曾有高僧批命,这小丫头,命格强旺于我。你给她体面尊荣,便是助为兄建功立业。’”
“如今看来,真是准啊。侍中通晓天文,洞悉时势,屡献良策……可不正是‘强旺’于他么?若无侍中这般‘强旺’,阿兄的霸业,怕也不能如此固若金汤。”
陈扶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怨怼,这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面对至亲至爱即将被人伤害时,发出的痛苦诘问。
她收敛笑意,不再虚与委蛇,转为一种肃然的平静。
“这不是好事么?殿下若熟读史册,当知鼎革之际,难免宫门喋血、前朝绝嗣。而相国之所以愿留余地,恰是因他的霸业已固若金汤,” 她略顿,终究说得直白,“无需再靠赶尽杀绝,来稳固权威。”
皇后怔住,默了半响,忽地,她笑出声来,
“哈,不愧是阿兄看上的人。不过,阿兄这固若金汤的霸权,笼罩着的……可不止元魏,陈侍中……你也一样。”
一瞬间,陈扶呼吸滞住,颈后寒毛立起,一股麻痹的凉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
但也仅仅是一瞬。
“谢殿下提点,不过,臣之所以选择辅佐相国,非是幻想前路绝对光明,而是因这条路,已是万千可能之中……最好的那条了。”
陈扶回到含章堂外,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暖光。
殿内的景象,与她离开时那沉郁的死寂已迥然不同。酒气氤氲,混合着炭火热力。几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御案旁的金砖地上,两人坐在御座下,元善见冠冕歪斜,眼神涣散,指着殿内喃喃,
“……在这里,总是恍惚……恍惚看见,你十五,朕十二那年……就是在这里,蒲桃酒……一边喝,一边联句……你说朕酝酿许久的诗,匠气太重,太矫饰……还不如你信手拈来的得趣……”
高澄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把眼睛,仰头大笑起来。
元善见也吃吃地笑起来,“对,那会儿的阿惠……就是这般……常对朕笑……”
“方舟戏长水,湛澹自浮沉……弦歌发中流,悲响有馀音……音声入君怀,凄怆伤人心……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
“阿惠……我们为何……变成了现在这般……”
陈扶悄然退开,走入宫道旁一株光秃的老树下,倚着冰冷的树干,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含章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高澄走了出来,暮色已浓,宫灯初上,昏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眼眶泛着红,被冷风一激,那红痕更显分明。他大步走近她,用自己身上的玄狐裘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既回来了,为何不进去?这般在外头傻冻着。”
陈扶的脸颊贴在他衣襟上,轻声道:“没等多久。”
他不再多言,拥着她往宫外走。
那辆熟悉的牛车已候在宫门外,净瓶正拢着手在车旁踩着脚,见他们出来,忙开了车门。
高澄抢先一步,半抱着将陈扶托上了车,自己也一步跨入,反手“砰”地一声带上车门,将正欲登车的净瓶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