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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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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相国待稚驹,比亲阿耶待稚驹,还要好。”她目光清澈,如镜面般映照着他骤然僵住的神情,“稚驹幼时脾胃弱,相国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想要用笔钱就打发阿母,是相国为我们母女做主;阿耶从未对稚驹的生日上心过,可相国,给了我灯笼、烟花………及笄之礼,更是请动皇后殿下为稚驹插簪正仪……”

“这十年来,相国授稚驹机宜,护稚驹周全。在稚驹心里,相国便是这世上对稚驹最好,最可倚赖的尊长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哽咽地问,“这样的感情,难道不足够稚驹,为你竭尽心力么?”

半晌,他极慢地、僵硬地,将身体向后撤开,重新坐直。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力道,喉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下职时,暮色已浓。

东柏堂外,高澄垂着眼,手指拂过陈扶颊边碎发,将风帽的系带仔细理好,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动作间,对一旁的净瓶嘱咐,“晚膳时她多用了几箸肉,回去后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净瓶点头应“是”,偷眼觑去,只见陈扶安静站着,任由他摆弄,脸上没什么不适。

高澄扶陈扶上了车,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牛车辘辘驶入巷弄渐深的昏暝里,直至看不真切,方才挪步。

车厢内,净瓶搓了搓手指,凑近陈扶身边,“仙主,头一日回来……可还顺遂?”

“恩,很好。新来的庖厨是晋阳人,奥肉做得地道。”

净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相国真是越发对仙主上心了。先前在大将军府时,装模作样让仙主相看长公子,结果仙主刚夸了句‘宽厚’,他就冷了脸,没两天长公子就定了范阳卢氏,再然后……公主就做媒来提亲了。这哪里是为了什么‘赏功’?分明就是……爱慕。”

见陈扶只微微笑着,并不接话,净瓶也笑了笑,“不过,就像仙主说的,喜不喜欢的,原也不打紧。他见一个爱一个的,等做了齐王,坐了那九五之位,四方进献的美人怕是要挤破宫门,到那时……”

这点一时新鲜的情意,也就随风散了。

陈扶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半晌,才轻轻应了声:“但愿吧。”

正月里那抹悬于中天、凌厉灼目的白金色,自己未日初现,至辛酉日方渐渐敛去锋芒,融入寻常天光。

未及喘息,丙寅日,本该沉于夜幕的月轮,竟苍白着一张脸,赫然高悬于东方的白昼之下。

两凶并现,上苍警示:当今皇帝元善见已为昊穹所弃。其德不配位,已致阴阳失序,祸乱之源,必在帝躬。

这天象的解读,比朔风更迅疾地刮遍了邺城的大街小巷、深宅府邸。“皇帝无功于社稷,又获罪于天,必须废黜”的低语、议论、乃至呼喝,如地火奔突,终成燎原之势。

民意在惊惧与被“天命”赋予的亢奋中,沸腾起来。

二月初,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开篇,历数孝静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致使灾异屡现”等诸般罪状,将其定为国本动摇、天下不宁的根源。末了,是迫切的请求:“伏请相国为社稷计,效伊尹、霍光故事,废黜昏君,另择贤明宗室,以承大统,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讨罪”的大义下,高澄“被迫”接受了这汹汹公议。

“……太白经天,昼月东见。经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强国受罚’之徽,陛下即位以来,忠奸不辨,纲纪废弛,致使乾坤失序,灾异荐臻。今昊天垂诫,谴告斯至,岂可不畏?”

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赐食邑万户,其诸子亦得封县公,各有食邑。拥立年幼的太子元长仁即位,尊高后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启后也,“熙”,光明兴盛也,当朝不过“承”后世之“熙”,为之后即将开启的煌煌新世,预先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光影。

元善见离宫赶赴封地那日,与后宫妃嫔诀别,李嫔含泪吟诵“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萦绕殿宇。

新帝一即位,大赦天下的恩泽与论功行赏的旨意便接连颁下。首当其冲,便是加封相国高澄为齐王,食邑五郡,十五万户,赐绿綟绶,总百揆,加九锡,享“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无上殊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京畿大都督高浚进爵永安王,受封大将军,高洋受封大司马,二人共同权摄邺城军、政。

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高澄召见心腹重臣,议定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屏退左右。

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偌大的正堂骤然空寂下来,只余烛火静静燃烧。

高澄倚着隐囊,卸去了端凝威仪,眉眼间爬上倦色,他望向身侧正整理散乱文卷的陈扶,开口低沉柔和:“今日这般忙碌,累么?”

陈扶回看他,眉眼弯起,“忙的是齐王殿下,”她故意咬重了那新晋的尊号,“稚驹不过在旁研墨理纸罢了,何累之有?”

听她这般称呼,高澄眼底笑意更深,他将她搁在案边的手拢入掌心,从指尖到腕骨,不轻不重,细细揉捏。

这般揉了好一会儿,牵起引向自己额侧,将她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合上眼,喉间逸出一声喟叹:“轮到你给孤揉了。”

指尖下是他温热紧致的皮肤,能感受到那血脉沉稳的搏动。

陈扶指腹缓缓按压起来,按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般问道:“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分内之事么?”

十年了,她为他拟过诏,批过文,议过事,却从未做过这等近身服侍的举动。

高澄依旧闭着眼,唇角勾起抹明显弧度,“你以为,女史、女侍中,缘何冠以‘内侍’之名?” 他声音慵懒,如浸了暖酒,“女官本就是侍奉御前的职司,只是孤……不曾用你于此罢了。”

按压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低低道:

“殿下待稚驹真好。”

承熙元年春,漳水之滨,有渔人捞得一方白玉,天然纹理竟似字迹,隐约可辨“齐受天命,永昌帝业”八字。未几,太行山民又献上出土古玉璧。更有佛寺夜放金光,满城皆见的传闻。

一时间,各地祥瑞奏报如雪片般飞向邺城,太常卿观测天象的奏疏亦愈发频繁,“帝星移座,紫气聚于齐分”之语,屡见篇牍。

街巷阡陌之间,孩童拍手歌曰: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四月底,以李丞为首的百官,联名呈上《百官劝禅第一表》。将天象、祥瑞、民谣、归结于天命已归齐王,恳请幼帝效法尧舜,禅让神器。

而齐王高澄本人,这两月却远在晋阳,调度粮秣,安抚北镇,专注于稳固后方、无心邺城风云,有效地洗脱了所有“授意”嫌疑。

自晋阳返邺后,陈扶告了一日假。

牛车载着她,一路出了城郭,进广平郡后,愈行愈僻,官道换了土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小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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