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让能感受到卢答的手拽着自己睡衣下摆,便伸长手臂,把灯再调亮一格,轻轻摩挲着卢答后脑的软发:“睡吧,乖乖。”
“我在。”
冉让拥着卢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后背安抚,感觉到卢答在自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了回去。
卢答入睡得很快,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眉蹙着,告诉冉让这也或许不是个好梦。
冉让没有贸然叫醒卢答,只是慢慢抚平他眉头,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从额头,到脸颊,再到唇角。
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抚过眉头,直到卢答舒展开脸。
冉让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他拢进自己怀里,没做更过火的举动,只是珍重地亲吻他额心:“我在。”
***
隔天上午,卢答的预感成真,只不过是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方式。
冉让在自己房间开会,卢答百无聊赖。
花店送来新的香雪兰,卢答便着手处理,香雪兰是卢答唯一能养活的花卉,他对此颇有心得。卢答站在客厅内,把香雪兰泡进水里醒花。
花吸饱水分需要时间,等待之中,卢答便开了一部电影跟看。
是和冉让一起看过许多遍的老电影,情节倒背如流,卢答蜷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眼角莫名坠一滴泪。
不知道是在感叹片中人,还是梦魇后的失落。
卢答抿唇,抹去眼角水珠,坐直看了眼表。时间正好,该起来修剪花枝了。
窗户半开,此时被吹得砰砰响,冷意涌入房间,卢答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关窗。
天还是蓝的,但远处出现了大团大团阴云,像洗衣机里结块了的棉团,吸足了水分,灰蒙蒙、沉甸甸坠在天边。
卢答撕开小包装的鲜花保鲜剂,看白色粉末像雪屑般纷纷扬扬洒入,铺在瓶底。打开笼头,水脉脉流动,很快将假雪消融。
卢答听见卧室内传来电话铃声,没人接,一遍响完又唱一遍。
催促得紧,卢答顾不上擦手,转身去卧室,湿淋淋地拿起手机,水珠扑在屏幕上,手指打滑好几次才接通。
来电显示崔溯洄。
她讲话向来像竹筒蹦豆子,语速又急又快,今天不知为何却格外踯躅:“安安,安安,我不是最近升职吗,遇到了隔壁班的学委,他女朋友在你们学校,你记得吗?”
崔溯洄慌乱,甚至语无伦次:“他听说,听说……”
屋内还飘着冉让炖煮的粥味,卢答却觉得身体发冷。他面色不改,已经猜到了崔溯洄要说的是什么事。
卢答仍在微笑,还有心情劝崔溯洄:“崔崔,你慢慢说。”
崔溯洄道:“他说你们专业,你们学校的大家都知道你出柜了,甚至有人造谣你。”
外面雷声乍惊,卢答瞥了一眼,见灰迅速地吞没了蓝色。他转回视线,点点头,笑了下:“其实我家里也知道了。”
崔溯洄只知道他和冉让吵架冷战,以及离家出走的事情,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茬,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崔溯洄觉得卢答的反应不对,突然反应过来:“你知道?”
那些流言,你都知道?
卢答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对。”
崔溯洄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你就任别人骂你?”
卢答慢吞吞道:“那其实也算不上谣言。”他确实是同性恋,也确实和竹马搞在了一起,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崔溯洄简直气失语了。
哪怕艺术院系较为开放,也还是有许多人对同性恋报以异样的目光,她无法想象卢答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他从小就是生活在人群中心的孩子啊。
崔溯洄:“你都不告他们?”
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且有人还和自己上过同一节课呢,平时见面也会打个招呼。卢答沉默不语。
崔溯洄平复了一下气息,问卢答:“冉让知道吗?”
卢答摇摇头。
崔溯洄毫不意外,毕竟卢答从小到大就是报喜不保佑的性格。
崔溯洄气急,加重语气:“你必须告诉冉让这件事。”
“为什么,”卢答疑惑,“我觉得自己能处理好。”
崔溯洄冷声:“你的处理好,就是一退再退,安安,你心太软。你也永远无法想象其他人出于嫉妒,能对你做出什么事。”
卢答想起高中陈时冬的事情,沉默一瞬:“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的。”
崔溯洄道:“那你先跟冉让说。”
卢答叹口气:“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他,他肯定会生气……”
话语未落,前面出现一道黑影,配着窗外如末日来袭一般的景象,卢答身体一僵,他没防备,吓得手机都差点扔飞。
黑影挺拔,身形熟悉,正是冉让。冉让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也似阴云,他问:“不想告诉我什么?”
卢答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对面的崔溯洄也不知道这边换人了,道:“你总得让他知道你被人诽谤!”
轰隆隆一声滚雷,两人同时往外看,只见街旁的树都被狂风摧折,天边已是风雨欲来之势。
台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