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风沙镇。
日渐西斜,给这个边陲小镇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王权富贵当灯匠住的小院,比之前规整了许多,至少四面土墙都完整了。
院子里高低错落地摆放着各式各样未点亮的鱼灯,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小棚子下,王权富贵正提笔,为一个买灯的老妪写着寄往远方的家书。
最后一笔落下,老妪千恩万谢地捧着灯和信走了,小院便静了下来。
“少师!我和雪扬来看你啦!”
梵云飞的声音带着雀跃,打破了宁静。
他一手提着两坛泥封的好酒,另一手紧紧牵着厉雪扬,跨进了院门。
厉雪扬换下了戎装,一身淡蓝色的便裙,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她对着王权富贵微微颔首。
王权富贵放下笔,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拿起桌上未干的墨宝,正要引他们进屋,院门口又传来动静。
“哟!好巧啊小土狗!厉将军!”
权如沐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一竹篮新鲜菜蔬、步伐沉稳的龙微云。
少年脸上满是灿烂的笑,非常自来熟地嚷嚷:
“哥!晚上做啥好吃的?我跟云姐姐带了菜来!”
王权富贵瞥他一眼:“这几日,你倒是来得勤。”
“那必须的!”
权如沐几步窜过去,哥俩好地搭上王权富贵的肩,挤眉弄眼道:
“嫂子不在,我这当弟弟的不得多来关爱关爱你?让我猜猜,今天肯定又没做晚饭是不?等着,我给你露一手,新学的菜哦!”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拉着龙微云和她手里的篮子,熟门熟路地往后头小厨房去了。
梵云飞看看自己手里的两坛酒,又看看那满满一篮时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少师,我……我就带了酒,要不我再去买点肉?”
王权富贵已推开屋门:“不用,够了。进来吧。”
屋里也变了许多。
不再是家徒四壁的简陋,而是添置了必要的桌椅箱柜,虽不奢华,却整洁温暖。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书案,整齐叠着些书册和未完成的灯面画稿。
梵云飞把酒放在中央最大的木桌上,好奇地四处张望:“哇,少师,这里大变样了,家具都齐了!”
“嗯。”
王权富贵应了一声,示意他们坐。
他自己也落了座,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清茶。
青衣袖口掠过桌面,动作行云流水。
“沙狐皇宫那边,如何了?”
梵云飞还在扭头看墙上挂的一盏小鱼灯,被厉雪扬伸手拉回来,按在凳子上坐好。
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些最开始不听话的长老,现在都老实了。当国王嘛……其实也还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
王权富贵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赞许。
“不错嘛,我们小土狗长大了。”
被少师这么一看,还带着点赞许的笑意,梵云飞顿时有点飘飘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可简单了!雪扬教我的,对付不听话的,只要拎出来揍——”
话没说完,旁边厉雪扬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顶在他肋下,同时另一只手抄起茶杯就怼到他嘴边,面色平静无波。
“不是一路喊渴?多喝点。”
“唔!雪扬……太、太多了……咕噜咕噜……”
梵云飞被灌了个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吞咽,茶水都溅了些出来。
王权富贵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鲜活的一幕,终是没忍住,眼角弯起愉悦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摇摇头,语气温和:“治国非易事,以后多和厉将军学着些。”
厉雪扬这才松手,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仿佛刚才“行凶”的不是她。
她看向王权富贵,问出了盘旋心头几日的问题。
“少师,那日在龙窟,阿情她……究竟去了何处?”
王权富贵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些。
屋内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后厨隐约传来的洗切声。
在梵云飞和厉雪扬小心翼翼的注视下,他缓缓道:
“她说……去那边,找个亲戚,算笔旧账。”
“啊?”
梵云飞听得云里雾里,脑袋耷拉下来,下巴抵着桌面。
“前辈说话……就不能明白点儿吗?这听了跟没听一样……”
厉雪扬却是若有所思。
“那空间连接着圈外,她说的亲戚,恐怕是和她同源却走了邪路的黑狐。她独自前去……当真无碍吗?”
梵云飞想起涂山情那神鬼莫测的空间之术,又想到龙窟裂缝后那令人心悸的未知,脑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他闷闷道:“前辈只能自己去……那扇门后面,就算进去了,怕是也跟掉进沙漠迷阵一样,根本找不到方向吧……”
王权富贵看着眼前这两张瞬间写满担忧的脸,正想说些什么宽慰。
后院厨房猛地传来权如沐拔高的嗓门,穿透薄薄的墙壁:
“哎——哥!你家的糖罐子藏哪儿啦?我翻遍灶台都没找见!”
王权富贵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起身,对梵云飞和厉雪扬道:“稍坐,我去给他找糖。”
……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小土狗,你这酒……够劲儿!”
权如沐脸颊飞红,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举着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来!敬你们!干了这杯,祝你们……不对,是祝我们大家!长长久久!干了!”
“好!”
梵云飞也被酒气熏得豪情万丈,跟着站起来,端起面前的碗一仰头就灌了下去。
结果酒液刚入喉,人就晃了两下,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厉雪扬一把接住,稳稳揽在怀里。
他已醉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嘟囔着含糊的“好酒”。
权如沐见状,指着梵云飞哈哈笑起来,自己也趔趄了一下,被龙微云不动声色地扶住胳膊。
“你、你这也不行啊!”
他大着舌头,转头看向桌上唯一还坐得笔直、面色如常的王权富贵,惊奇道:
“哥!你怎么一点事没有?这酒可烈了!”
王权富贵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芥蓝,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后,才抬眼看了看明显醉了的权如沐,淡声道:“忘了说了,我母亲,千杯不醉。”
“啊!伯母啊!”
权如沐恍然,随即又兴奋起来。
一屁股坐到王权富贵旁边的凳子上,胳膊熟稔地搭上他的肩,开始胡言乱语。
“哥!你放心!你等嫂子多久,我和云姐姐的婚礼就等你们多久!大家一起才热闹!”
王权富贵微微侧身,避开他满身的酒气,伸手将他搭过来的胳膊轻轻推了下去。
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你还是忘不了她的份子钱。”
“那哪能呢!”
权如沐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些,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酒后的真挚与朦胧。
“我们……什么关系啊?想当初,嫂子一句‘去天地一剑救你’,我可是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生死之交啊!”
“什么?!天地一剑?!少师的往事吗?”
原本瘫在厉雪扬怀里似乎睡着的梵云飞突然诈尸,猛地抬起头。
眼睛虽然还迷蒙着,但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光。
“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