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权如沐瞬间找到了知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挪到梵云飞另一边坐下,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话匣子彻底打开。
“你少师啊……当年!那可是王权世家百年不出的天才!一柄初雪剑,名动人妖两界!我跟你说啊,那一年在寒潭,也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厉雪扬一边扶着醉醺醺的梵云飞,一边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龙微云安静地坐着,眼里映着烛火,也落在讲述者生动的脸上。
王权富贵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幕。
权如沐夸张的比划,梵云飞听得目瞪口呆的憨样,厉雪扬和龙微云嘴角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喧闹的人声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沙漠的夜寒。
他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暖意,嘴角微微抿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喧嚣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是他曾经在冰冷世家和漫长修炼中极少触碰的。
想醉就醉,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此情此景,便是他向往的日子。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还剩小半壶的酒,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内权如沐的声音还在兴奋地拔高。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满屋的喧闹与暖意隔绝。
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沙镇特有的干燥凉意,瞬间吹散了屋内带出的些许酒气。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天际一弯冷月和几颗疏星投下黯淡的清辉。
白日里那些形态各异的鱼灯静静悬挂在竹架上,在风里发出极轻微的、竹骨摩擦的“吱呀”声,影影绰绰,像是沉睡的影子。
王权富贵走到小棚子下,在方才写信的桌边随意坐下。
冰冷的木凳透过单薄的青衣传来寒意。
他拔开酒壶的塞子,就着壶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酒很烈,划过喉咙带着灼烧感,却暖不了四肢百骸。
风似乎大了些,卷起他罩在最外层的青色衫角,露出了左手手腕。
那里,一枚青玉环静静地贴合着皮肤,玉质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内里原本会随着心意或情绪微微流转的红色光晕,此刻沉寂如古井,再无波澜。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环身。
冰凉,光滑。
这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骗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说好最多三日。
今日,已是第七日。
思念这种东西,原来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淡,反而像这沙漠地下深藏的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日益汹涌。
无处可去,只能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心壁,留下更深更寂寥的沟壑。
白日里,他逼迫自己沉浸在扎制鱼灯的繁琐工序里。
挑选枝条,烘烤定型,裁剪纸面,调色绘图……每一道步骤都需凝神静气。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机械的专注,填满所有可能想起她的缝隙。
手指被扎破,灯面画坏重来,都成了暂时麻痹感知的良药。
可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所有刻意构筑的堤坝便脆弱不堪。
闭上眼,就是她最后那个温柔又决绝的笑容,是她银发在空间光芒中消散的模样,是龙窟阴冷的风和裂缝里不详的窸窣。
睁开眼,只有空荡的屋子,冰冷的玉环,和窗外一成不变的、沉默的星空。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
寒潭悟剑,面对家族非议,背负重任前行……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修炼得如同古井寒潭,波澜不惊。
原来不是。
寒潭的冷,是知道自己本就孑然一身。
而如今的空,是曾经拥有过那份鲜活与温暖后,再被骤然剥离的钝痛。
这痛楚并不尖锐,却绵绵不绝,无孔不入,渗透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指尖抚过她可能触碰过的东西时。
他早已不是那个能忍受绝对孤独的道门兵人了。
屋内,权如沐兴高采烈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讲到了那段格外精彩的往事。
“……嫂子就那么站在万剑之前,气定神闲,还顺口嘲笑了王权家几个老古板迂腐不堪!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些长老的脸色,哈哈!”
紧接着是梵云飞惊叹的“哇”声:“前辈这经历……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啊!”
听着屋内传来的、关于她的、被添油加醋的鲜活描述,王权富贵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寒冬,也是剑光凛冽。
那时的剑光,是冲他而来的。
皑皑白雪覆盖了天地,天空中分不清落下的是雪花还是无数指向他的森然飞剑。
刺骨的冷,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漠然。
就在那片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冰冷白芒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抓住了他染血的手腕。
他抬头,看见了她。
银发在风雪中飞扬,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说:“我带你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劈开了所有嘈杂与杀意。
带我走。
你曾说带我走。
可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
你去哪了?
鼻腔骤然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涩,这股酸意冲垮了连日来所有理智的堤防,迅速蔓延至眼眶。
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积聚,滚落。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跌落在左手手背,恰好溅在那枚沉寂的青玉环上。
微凉的泪珠沿着光滑的玉面滑下。
就在泪水触及玉环的刹那——
嗡!
青玉环内里,那沉寂了整整七日、仿佛已经凝固的淡红色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注入了第一缕生机。
紧接着,那红光开始苏醒,越来越快地流转起来!
几乎同时,院子里,那些静静悬挂在竹架上的鱼灯,忽然无风自动!
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左右摇摆!
骨架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杂乱声响,纸面剧烈鼓动,内里未点的烛火影子乱舞!
这异常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屋内的人。
“外面怎么了?”
厉雪扬警惕的声音。
窗户被“吱呀”一声推开,梵云飞、厉雪扬、权如沐和龙微云的脸出现在窗口,疑惑又惊讶地看向突然发疯的院子。
王权富贵也蓦地低头,怔怔地看着手腕上流光溢彩、仿佛活过来的青玉环。
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方,空间毫无预兆地撕裂开来!
没有龙窟裂缝那种邪恶的黑气与噪音,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直接的空间破碎!
像是一匹无形的锦缎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细碎的紫色电芒!
人尚未现,声音却先一步,清晰地、带着一丝不耐烦,从裂缝那边传了过来,响彻在小小的院落里:
“这又是哪啊?红线导航……应该没指错路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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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章番外,分两次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