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纸。
小涂山情被王权富贵牵着,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个陌生的院落。
一进门,她就被满眼的红色晃醒了瞌睡。
大红绸缎挂满了屋檐廊柱,精致的灯笼成串垂下,窗棂上贴着双喜字,连脚下的石板路似乎都扫得格外光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料气味。
她揉了揉眼睛,拽了拽王权富贵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我们……是来吃喜酒的吗?”
王权富贵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水墨广袖长袍,比平日更清俊几分。
他伸手,仔细地替她理了理头发上那根今早新绑的、红色发带系成的蝴蝶结,确保它端正又俏皮。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
“嗯,”
他点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是如沐的婚礼。”
话音刚落,一阵风似的,一道火红的身影就卷到了他们面前。
“哥!嫂子!你们可算来啦!来得正好!”
权如沐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飞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欢喜。
他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云姐姐那边正梳妆呢,嫂子,你去帮帮忙!”
说着,也不等小涂山情反应,就非常自来熟地、半推半请地把一脸茫然的小小身影引到了后院一间贴满“囍”字的房门前,轻轻推了进去。
然后“咔哒”一声,利落地关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松了口气,又一阵风似的刮回前厅。
站到王权富贵面前,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求表扬又带点紧张的神情。
“哥!快看看!我今儿这身怎么样?”
他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大红袍袖像翅膀一样展开。
“是不是特别气派?还有我这发型……是不是还差点意思?不够精神?”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那明显只是随意束起、甚至还有几缕不听话碎发翘着的头发。
王权富贵目光扫过他熠熠生辉的脸,又落在他那确实称得上“乱糟糟”的发顶上,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厅中一张铺着红绸的八仙桌旁,拍了拍凳子。
权如沐立刻会意,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王权富贵拿起早就放在桌面上的木梳,动作轻柔地解开权如沐那敷衍了事的发带。
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他耐心地一点点梳理通顺,指尖穿梭在发间,熟练而平稳。
权如沐感受着头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安静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微微侧过头,小声问:“哥,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王权富贵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
“说什么?!”
权如沐语调扬起,带着夸张的委屈。
“你亲爱的弟弟我今天就要成婚了!人生大事,你这当哥哥的,给我梳头,怎么也得说几句吉祥话、嘱咐话吧?”
“这是新娘家的礼仪。”
“我不管,我要听。”
他干脆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王权富贵,开始扮可怜,“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你连几句好话都舍不得说,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
看着他故意皱起的脸,王权富贵沉默了两秒,终是抵不过他这般攻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我说。”
权如沐立刻转回去坐好,竖起耳朵,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偷笑。
王权富贵将他重新梳顺的头发拢起,指尖灵活地开始绾发。
同时,那清冽如泉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一梳,白发齐眉,红线千匝绕指柔,从此清辉共酌,烟火同温。”
木梳轻柔地从头梳到尾。
“二梳,道途并进,沧波初雪映肝胆,往后碧落黄泉,并肩同行。”
发髻在他手中渐渐成型,稳固而利落。
“三梳,赤子长存,笑闹由心灯火暖,余生风雨晴晦,不疑不弃。”
三句话说完,发髻也已绾好。
权如沐静静地听着,起初戏谑的表情慢慢沉淀下去。
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闪过。
他吸了吸鼻子,没回头,却从自己的大红袖子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了一顶同色系的、镶嵌着细小宝石的精致发冠,反手递了过来。
“给,哥。”
王权富贵接过发冠,仔细地为他戴上,调整好角度,又替他理了理喜服的衣领,抚平肩头一丝褶皱。
端详片刻,才道:“好了。”
权如沐这才转过身,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那前所未有整齐光洁的发髻和稳稳当当的发冠。
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赞叹道:
“哥!你这手也太巧了!比我给自己瞎弄的强一万倍!”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可是注意到了,嫂子现在那头发,每天花样都不带重样的,精致得不得了。哥,你教教我呗?等以后……我也想给云姐姐编好看的发式。”
王权富贵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本不算厚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并无字迹。
“看出来了。”
他将书册递过去,“给你。好好学。”
权如沐惊讶地“哇”了一声,忙不迭接过来。
翻了翻,里面果然是用工整小楷配着细致图解,记录的各种发式梳理编织方法,复杂些的旁边还有批注心得。
他先是如获至宝,随即又有些疑惑地抬头。
“等等……我和云姐姐也就傍晚偶尔去你那儿蹭顿饭,哥你怎么就看出来我想学这个了?”
他眨巴着眼睛,忽然恍然大悟,指着王权富贵,一副“我悟了”的表情。
“哦~我就那天多看了嫂子头发两眼,你就发现了,没想到哥你——”
话没说完,王权富贵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来。
权如沐瞬间噤声,把后面调侃的话全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哼,不说就不说嘛……”
……
前厅里,因着梵云飞和厉雪扬的到来,越发显得热闹喜庆。
几口扎着红绸的箱子摆在一旁,显然是贺礼。
权如沐站在王权富贵身边,看着那几口箱子,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嘴上却还客气着。
“哎呀,小土狗,你们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多不好意思啊!等你们补办婚礼的时候,我可送不出这么厚的礼啦!”
梵云飞一身常服,闻言笑着摆摆手,神情真诚。
“不妨事不妨事!你是少师的弟弟,那就是自己人。我们大婚时你也帮了不少忙,这点心意应该的。”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静立的王权富贵,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
权如沐见状,也不再假客气,笑嘻嘻地应下:“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啦!多谢多谢!”
“嗯嗯,应该的。”
梵云飞点头,目光一转,恰好看见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那儿,慢悠悠晃出来的小涂山情。
他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只见小小的人儿一身素色衣裙,那一头总是随意披散或简单绑起的银色长发,此刻却被精心编织成了两股精巧的发辫。
辫子不长,堪堪垂到肩上,末端用鲜艳的正红色发带紧紧束住,并且系成了两个小巧玲珑、无比工整的蝴蝶结。
那红色极其正,与她银亮的发丝、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又可爱的对比。
随着她迈步,两根小辫子轻轻晃动,那对红蝴蝶结也跟着一颤一颤,像落在雪地里的两朵红梅,灵动又俏皮。
这与她惯常那副冷淡表情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