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山庄,后花园暖阁。
午后秋阳正好,透过暖阁敞开的菱花格扇,将临水一面的轩厅照得明亮通透。
王权弘业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碧螺春,目光落在窗外几尾肥硕的锦鲤搅动的一池秋水上。
看似悠闲,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稳健而熟悉。
王权弘业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家主。”
费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仿佛春日冰河初解般的轻快暖意。
他将一封带着遥远风沙气息、封口盖着独特火漆的信函,轻轻放在王权弘业手边的红木小几上。
“西西域来的,少爷的家书。我方才在前头收到,想着午后得空,就赶紧送过来了。”
王权弘业的目光这才从窗外移开,落在那一方薄薄的、却似乎重若千钧的信函上。
他“嗯”了一声,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信,指尖拂过那粗糙的信封和坚硬的漆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展开信纸,目光沉静地看了起来。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池水被鱼儿尾鳍拨动的细微声响。
费总管垂手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王权弘业的侧脸上。
他注意到,家主看信的速度起初很快,几乎是扫视,但随即又放慢了。
某些段落,他的目光会停留片刻,甚至不自觉地往回再扫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王权弘业才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几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端起了那盏已经温凉的茶,送到唇边,却半天没喝。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在平静的池面上。
“他……”
王权弘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西西域那风沙之地,当个走街串巷的灯匠,倒是过得挺舒坦自在。”
费总管闻言,脸上露出了然又宽容的笑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如同在抚平一道细微的褶皱:
“家主,少爷那性子,在哪里都能过得自在。不过这回啊,”
他话锋带着欣慰的笑意一转,“总算是要收拾行囊,回家来了。”
“方才瞧着少爷信里字迹沉稳,想必在外这些时日,心性也愈发练达了。游历四方是好事,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王权弘业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放下始终没喝的茶,算是默认了费总管的说法。
沉默了片刻,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费总管听:“回来便回来吧。寒潭那处屋子修整得如何了?”
费总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顺着话头道:“早休整好了,整间屋子添置了可以维持恒温的聚暖法阵,一年四季也不会冻着。”
“家具都换成了新的老榆木,美观还结实,被褥帐幔都换了新的,熏了少爷往日惯用的松雪香。少爷回来,定能住得惯。”
王权弘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许多,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似乎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儿子归家后的种种细节安排。
就在这时,费总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事,轻轻“啊”了一声。
脸上那种知晓喜讯后忍不住要分享的慈祥与喜悦再也掩不住,连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少爷回家,差点忘了件更要紧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前天,边境探子传来的最新消息,说少爷动身时……身边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呢。”
“孩子?!!”
王权弘业霍然转头,目光震惊般射向费总管。
脸上那点刚刚缓和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被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狂喜所取代。
他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什么孩子?哪来的?贵儿他信上怎么……半字未提!”
震惊之余,一个更具体的疑问随即窜上心头。
他眉头微蹙,“等等,他们离开不过一年光景,这孩子……怎地就有四五岁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侵占了王权弘业的大脑。
“这具体的来历,我也不甚清楚。”
费总管摇摇头,但脸上毫无困惑之色,反而露出豁达笑容,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圆融。
“这时间对不上……也可能是涂山姑娘用了些妖族传承的秘法,或是有什么特殊的际遇。”
“只要孩子康健活泼,少爷喜爱珍视,这些细枝末节,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这个解释顺便打消了王权弘业刚刚那可怖的猜想,他面色稍霁,显然被说服了大半。
费总管继续絮叨着,语气里满是温暖的遐想。
“听那边描述,那孩子样貌不俗。我就忍不住琢磨,那孩子的眉眼气度,不知是随了少爷的清冷俊逸多些,还是……随了涂山姑娘的明丽灵动多些?”
“不过无论随了谁,定是个极出色的孩子。”
最后这几句充满画面感的描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权弘业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从圈椅中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初的震惊与疑虑迅速被一种灼热的、急切的期盼所覆盖,甚至还有一丝属于祖父辈的、近乎笨拙的慌张。
“费叔!”
王权弘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急促。
“快!快随我去库房!我记得……母亲在世时,是不是打造过一副赤金嵌宝的长命锁?还有配套的镯子、项圈……”
“是不是收在东库房那个黄花梨描金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