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现在就去看看!还有,库房里有没有适合的软缎料子?还有孩子会喜欢的拨浪鼓、布老虎……对,还有小风车!都找出来!”
……
王权山庄,秋意正浓。
码头上,几株老柳树叶子半黄,在微凉的湖风中簌簌作响。
王权弘业负手立在岸边,一身玄色绣金云纹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威严,只是那不时望向河面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急切。
费总管落后半步侍立,脸上是压不住的欣慰笑容。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客船,缓缓靠岸。
船帘掀开,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率先踏出。
正是王权富贵。
他一身素净的青碧色长衫,外罩与其同色。
长发并未如从前在王权山庄时那般严谨束冠,而是用一枚简单的竹叶发饰半绾,余下如墨青丝散在肩背,随着他踏板上岸的动作轻轻拂动。
一年多未见,他周身的气韵,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若说从前是寒潭深雪,孤寂内敛,光华皆收敛在极致的静默里,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沉寂;
那么如今,那份清冷依旧,却被一种更为广阔、更为温润的东西调和了。
仿佛那潭沉寂的寒水,终于漫出了固有的边界,流淌过人间巷陌,浸染了烟火温度,历经了悲欢离合,最终沉淀为一种透着暖意的清澈。
孤雪化入了春水,沉静未减,却多了包容与通透。
他站在那里,如月下静潭倒映着万家灯火。
王权弘业的目光在儿子身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安心。
儿子无恙,气度更胜往昔,这比什么都强。
然而,这份赞许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他的视线便迫不及待地地越过了王权富贵的肩膀,紧紧锁向那尚在轻轻晃动的船舱帘幕。
“父亲。”
王权富贵已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清冽的声音将王权弘业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权弘业清了清嗓子,敛去脸上过于外露的探寻,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确认每一处细节。
片刻,他才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严肃,却也透出一丝真实的满意:
“嗯。不错。出去一番,虽未佩剑,周身剑意却愈发凝练沉厚,看来并未荒废修行。”
“谢父亲挂怀。”
王权富贵直起身,刚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飘去。
一旁的费总管看得分明。
他适时地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对着王权富贵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少爷一路辛苦。这次回家,怎不见涂山姑娘和孩子?可是旅途劳顿,孩子在舱中歇息?”
他特意在“孩子”二字上稍稍加重,目光也配合地瞥向船舱。
王权富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正要开口解释:“费爷爷,父亲,你们误会了,那孩子其实是……”
“误会?”
王权弘业却打断了他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我能误会什么?贵儿,为父知晓你自有主张,以往许多事……也由得你去。那涂山来的,当初那般声势将你带走,我也未曾深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终究没忍住那份属于长辈的、带着委屈的控诉。
“如今你们既有了孩子,便是天大的喜事。为何…为何不愿带来让为父见见?难道我这做祖父的,还会亏待了她和孩子不成?”
这误会可闹大了,而且正朝着另一个极端狂奔而去。
王权富贵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清晰:“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孩子她并非……”
话未说完,旁边的费总管却悄悄扯住了他的胳膊。
老管家脸上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的微笑,低声劝道。
“少爷,家主他……没有恶意。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应当更能体会家主此刻盼着见孙辈的心情。孩子嘛,许是怕生,或是涂山姑娘有些顾虑,慢慢说,慢慢说,总能见着的。”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王权富贵一时语塞,看着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费爷爷,和对面脸色越发沉凝、仿佛认定了儿子在刻意隐瞒的父亲,只觉得这误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费爷爷!父亲!”
他难得提高了一点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澄清,“你们真的误会了!那孩子就是……”
“唰”地一声传来,那一直静悄悄的船舱帘幕,忽然从里面被一只小小的手,用力掀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船舷边特意放置的小木凳,有些费力地、却努力挺直了小腰板,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清晰地照亮了她的模样。
一身鹅黄色绣着小雏菊的崭新衣裙,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月光流泻般的银色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发间似乎还精心编着细小可爱的发辫,点缀着同色系的细小珠花。
她抬起小脸,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般的面孔,那双睁得圆圆的眼眸,是清澈剔透的、如同最上等紫晶般的紫色。
此刻,这双紫眸正直直地撞上了码头上,那位一身玄衣、面容严肃、气场强大的“黑金老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嗨,你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