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王权山庄的后院用的,菜肴精致丰盛,但席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王权弘业似乎还没完全从“迷你版涂山情”的冲击和后续那更加匪夷所思的解释中完全回过神来。
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坐在特制高椅上、吃得两颊鼓鼓的小小身影,眼神复杂难辨。
费总管则是一脸欲言又止,既欣慰于少爷归来,又对这超出理解范畴的状况感到无比困惑。
唯有小涂山情,全然不受影响。
她沉浸在精心烹制的美食中,紫眸亮晶晶的,吃得格外香甜欢快。
偶尔还小声评价一句“这个比昨天的甜”,全然不知自己成了席间最引人注目又最令人费解的中心。
饭后,王权富贵牵着她,慢慢离开了后院喧扰的范围。
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覆着薄霜的石径一路向后山走去。
越走越静,人声渐杳,连鸟鸣都稀疏起来。
然后,小涂山情就看见了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凛冽呼啸的暴雪,而是细碎如盐、轻盈若羽的絮雪。
它们从天空中无声飘落,缓缓地、静静地,覆盖了山径、石阶、还有远处那片墨色的寒潭。
空气清冷,吸一口气,带着冰雪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
她边走边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还有那银色的发间。
雪花融化时带来细微的凉意,她能听到极轻的“簌簌”声,那是雪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是落在她发丝上的声音。
“好安静啊……”
她轻轻说,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涂山苦情树的树底……一样安静。”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寒潭水面,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里比树底漂亮。那里只有黑漆漆的根和永远不变的光,这里……能看到天,还有云。”
她伸出小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化成一点湿痕。
她蹙着眉头,努力思考着两个同样寂静之地那细微的差别,牵着她的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些许力道。
王权富贵没有说话,只是更稳地握住了她的小手,牵着她,继续往寒潭边走去。
脚下是蓬松的新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寒潭边,那间修缮一新的小屋静静立着,在素白的世界里,像一个温暖的句点。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松雪香和融融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屋内陈设简洁,但都是崭新的家具,窗明几净。
王权富贵在门口停下,松开她的手,自己则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银色的发,将发间和肩头沾染的、尚未融化的细小雪花,一点一点地拂去。
雪花在他指尖化作细微的水汽,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晶莹。
“阿情,”
他开口,声音比这屋内的暖意更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苦情树底……那样的地方,呆了多久?”
小涂山情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露出些许茫然,最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记不清了。好像……一直都是那样。醒来就在那里,周围黑黑的,只有树根的光,还有凤栖偶尔会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歪了歪头,看向王权富贵,紫眸清澈见底,“不过,我现在不是出来了吗?还遇到了你们,吃了好多好吃的。应该……没有呆很久吧?”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庆幸。
那漫长的、孤寂的、被遗忘的时光,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只是一段不甚清晰、且已经过去的背景。
王权富贵拂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点依赖望着自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浸在温水和冰碴混合的液体里,又暖又疼。
他极力压下喉间的滞涩,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小涂山情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流露出一种纯然的、不掺杂质的羡慕,小声嘀咕道:
“真羡慕长大以后的我啊……”
“嗯?” 王权富贵抬眼看她。
“羡慕她,能遇见富贵少爷你这么好的人。”
小涂山情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上满是真诚,“会给我编好看的头发,带我吃好吃的,还会……带我回家。”
她似乎对“家”的概念还有些模糊,但说这个词时,语气里却有种自然而然的归属感。
王权富贵闻言,整个人都顿住了。
为她拂雪的动作停了下来,深深地看着她。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深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酸楚。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坚定:
“不,阿情。”
他伸手,将她小小的、带着凉意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
“是我……何其有幸,能遇见你。”
是我在漫长的孤寂与背负中,等到了你。
也是你,让我知道何为温暖,何为牵挂,何为……心甘情愿的沉溺。
小涂山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与认真。
小脸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抽回手,却又被握得更紧。
“好、好了啦……”
她别开视线,声音细若蚊蚋,试图转移话题。
“我、我已经到啦!你……你不是还要去找你父亲吗?他今天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想问你。”
王权富贵知道她害羞了,也不戳破。
他依言松开了手,却在她转身想往里走时,又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等我回来。”
他看着她,低声说。
小涂山情回过头,紫眸撞进他深深的凝视里。
她抿了抿唇,然后,像模像样地对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脆生生应道:
“遵命!”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哧溜一下钻进了温暖的小屋,只留下门扉轻轻晃动。
王权富贵站在门口,听着屋内传来她踢掉鞋子、窸窸窣窣爬上床榻的细微声响,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久久未曾散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踏入了外面依旧无声飘落的细雪之中。
……
与父亲的谈话持续了颇久。
当他终于从主宅的书房中走出时,夜色已深,细雪不知何时已停,月光清冷地洒在覆雪的石径上,映出一片莹白。
他踏着月色,快步回到寒潭边的小屋。
推开门,暖意与熟悉的松雪香迎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气。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皎洁的月光流泻而入,如流水般铺满了地面,也照亮了床榻边垂落的淡金色云纹纱幔。
纱幔极其轻薄,此刻正随着他开门带进的微风,如烟似雾般轻轻拂动,漾开柔和的波纹。
王权富贵立刻反手将门关紧,阻隔了夜风的侵扰。
他放轻脚步,走向床榻。
纱幔之内,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锦被隆起,严严实实地裹着,连脑袋都没有露出,仿佛里面的人睡得正沉,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但王权富贵知道,她没有睡。
他走到床沿,没有立刻掀开纱幔,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听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被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纱幔,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纱幔与锦被之间的缝隙,带着一丝捉弄意图,想去挠那“蚕蛹”的痒痒。
然而,他的手指刚触碰到被面——
“唰!”
一双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快如闪电般从锦被中伸出,精准无误地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力道不容置疑。
随即,那裹紧的锦被如同拥有生命般猛然掀起、展开,如同温柔的浪潮,将他整个人囫囵裹了进去!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带着暖香和织物纹理的黑暗。
松雪香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另一种独属于她的、淡而勾人的冷香,瞬间盈满鼻腔,竟比屋内的暖意更让他心悸。
更让他呼吸一窒的,是身上骤然增加的重量和触感。
他被稳稳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而上方,有人撑起了些许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