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滑滑板啊。”
陆时熠把辛白领上楼,又将洗好的车厘子倒进果盘里放到她面前。
他的语气就是很平常的寒暄,好像对于辛白许久没出门今天终于出门这件事一点不惊讶。
“因为很酷啊,成功了让别人刮目相看,失败了摔死也没事。”
辛白故意这样说,却又故意低头不去看陆时熠的反应。
她只能够听到他轻笑一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来吗?”
陆时熠故意把这话曲解为需要答案的疑问句,“为了蔡永华?”
辛白索性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你让我查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搞清楚了。”
陆时熠闻言朝她挑眉,辛白明白这就是希望她继续说的意思。
“你应该不是让我查他的死因吧,毕竟他就是心脏病发作死的,这谁来都能知道。”
“所以我去看了他的以前,他违规补课,收取高额学费,这些都是真的。”
“至于虐待学生……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虐待,但是如果我的老师这么对我,我一定会和他吵架的。”
辛白就像个在进行小组汇报的队员,把这几天的发现一股脑都说给陆时熠听。
听她机关枪一样地说完,陆时熠没有立马开口指出她错误的地方,却也不说事实的确如此,他只拿起来颗车厘子递给辛白。
黑色的果子表面光滑到一点瑕疵也看不到,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像是颗无暇的宝石。
“这是你靠那个螺丝钉读出来的?”
辛白很坦荡地摇摇头:“不是,靠声音能猜出来什么东西。”
“但是我感觉我已经好多了,至少去上学是没问题了。”
自从她进门起,雷达就一直趴在落地窗前,只有呼吸的起伏才证明着它还活着。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身上,教它也感到暖洋洋。
她不能上天堂,也不想下地狱,或许下辈子做一只小狗也不错。
“嗯,也是。”
陆时熠沉默一会后才点点头这样说。
于是这道训练题被他的三个字画上句号。
本该如此的,可看陆时熠的反应,辛白总以为不该这样。
于是回家后,她又重新拿出那枚被用密封袋子包装妥当的螺丝钉。
辛白把螺丝钉近乎虔诚地握在手中,采用往常的方法,意图以此成为它。
之前的话不算是吹牛,她相比之前的确已经好很多,至少大部分时间可以自主决定能力的启动与不启动。
面前的世界如她所愿成功变成一片漆黑,声音也同样如愿在四周回响。
“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吗?”
“可你不是在家。”
“随你。”
辛白:……
可她一时间接触到的物体太多,能做到的只有控制启动与不启动,至于成为什么,好像并不由现在的她说了算。
譬如此刻,她成为一件睡衣。
辛白在觉察到后便脱离出来,蹬掉拖鞋跪在沙发上重新闭上眼睛聚精会神。
她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架住,这是眼镜。
有什么重物压在她身上,这是睡裤。
辛白重新睁开眼睛,决定暂停一下计划,抬手把眼镜摘下扔在一边,再起身去卧室把睡衣换成睡裙,能少一件是一件。
拖鞋被她随脚扔在地上,于是她左脚成功穿上鞋,继续站起来伸长脚够另一只。
变故在这时候发生,两只拖鞋的距离实在太长,辛白又对自己的柔韧性缺乏概念,最后因为站不稳一下倒在地上。
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到脑袋。
可忽然有声音响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刻不停,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手机好像被开启了老年模式,每拨下一个数字便会有人工女声的复读出现。
辛白静静地听,听他按下拨号键,对方的彩铃紧接着响起,又很快因为接通而被人声取代。
那人始终开着免提,好像为了方便她窃听。
“喂,蔡老师,您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啊?是邓子睿闯什么祸了吗?”
那人的语气简直像是朝臣面见圣上。
也是,毕竟去年他那个补习班的康德进考率可是百分百。
“没有没有,子睿表现很好。”
如果不是声音一样,辛白根本不会相信说这话的人居然是蔡永华。
他此时几乎称得上是谦卑又和蔼可亲,或许他对待家长一向如此。
“但是子睿妈妈,您也得注意一下孩子的心理问题啊,我看他一直都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压力太大……”
没等到蔡永华说完,电话对面的人就抢先一步开口,不知道是把他的话曲解成什么意思:
“你放心啊蔡老师,邓子睿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只管骂只管打就好了,我和他爸都全力支持的。”
“蔡老师,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先不说了啊,改天我带着东西去拜访您。”
这句话紧跟着的便是电话挂断传来的忙音。
辛白切实地听到蔡永华在这时候叹口气。
“蔡老师啊,明天的课是照常的吧?”
又一道女声在空气中出现,但似乎与刚才的电话不是同一个人。
这次的声音来源应该是微信语音信息,毕竟现在听到语音特有的后缀音。
“嗯,明天照常。”
她又听到叹气声。
辛白几乎要看不懂蔡永华,他对待学生严厉到甚至可以称为虐待与侮辱的地步,却又在深夜给家长打电话劝说他们不要对孩子太严格。
“蔡老师,我看梓欢期末考数学才考了八十九分啊。”
“蔡老师,我们对于梓欢有很大期望的,各种补习班也是一直有在上的,我们还给她请了个家教的,说是湖大的高材生。”
“会不会是这次的卷子有什么问题啊,比如题目出偏了?也不会啊,蔡老师你也知道的,我们梓欢的数学思维很好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啊蔡老师,你把梓欢的卷子拍个照给我看看,我也好对症下药嘛。”
蔡永华又叹气。
“梓欢爸爸,这个考试成绩偶尔有点波动它是很正常的。”
“梓欢我知道,她成绩很好,思维能力也很好,一次失误不用这么担心的。”
“但是梓欢爸爸,我们在关注孩子学习的时候,也得关注一下孩子的其他方面,懂得劳逸结合啊。”
微信的提示音又响起。
“这个蔡老师你放心吧,她的体育她妈妈也一直在抓的,为将来体育中考做准备嘛。”
辛白听到今天的第四声叹息。
“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音再次传来,空气中又出现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同网上所说的如出一辙,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药瓶倒地的声音。
辛白听着他愈发微弱的求救声却无能为力,她现在只是一颗螺丝钉。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蔡永华的四十八年人生结束在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