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认为手不算小。在同性之间出于好奇的身体比例对比下,我的手还算是偏大的。加上多年的持枪训练实战,绝称不上娇小,但偏偏在他手里诡异地称得上一句合适。
就像,趁手的匕首那样合适,可遇不可求。
实在是受不了无谓的拉扯,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姚渊,我不是——”
“我只是好奇,我都这样了,在你的责任清单里还都排不上号?”他听起来意外得有逻辑,但每个字在我听来还是疯言疯语,“吴潍,我又在做无用功了?”
我就说这人对我有意思吧?我有几分失语,扶额不知道如何回复那句众所周知的答案。
还是在求我救他?明明之前那样拒绝我。
姚渊松开了手,很轻地叹息:“没关系,我理解。”
他盯着我看,似乎在等我回答他,又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发言。
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他,他甚至没有向我给出一个明确的问题。
白卷,能怎么写?
最后姚渊还是抬起手,很轻地用指尖摸过我的下颌,像是在管理局的工作间那样。只不过这次,指尖擦过了我的下唇,很暧昧又很真诚地盯着他自己指尖动向。
我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没等我抿唇偏头摆出拒绝的架势,他就收回手,后撤半步,垂眼没有看我,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随水而去的羽毛:“我为我的私心道歉,抱歉。”
没关系,对我动手动脚到这个地步的人,一般没有机会说这两个字。我想这么回答他,但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整个人几乎是要往旁边栽过去,我怕他撞上一旁的木箱边角,快速伸手把他拽向自己。
姚渊压在我的身上,我倒也不至于撑不住一个略有意识的大活人。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窝上,呼吸很浅,听着像是又要睡过去。
我扶着他往下落,用力把他放下,让他轻轻倚靠在矮箱上。他闭着眼睛,领口的透明滞留管在手电筒的光下更加显眼。
强行把我的理智拉回任务,我刚想迈步,我的手腕又被姚渊拉住。
老天奶,我真受不了这种拉拉扯扯。
我深呼吸,长叹气,硬等,又没敢回头。跟人有关的时候,下定的决心很容易收回。这是我向来的弱势。
“求你,”他很费力地拼凑句子,就像失忆的人重新学习语言一般,“求你不要——”
不要什么?我实在是受不了跟各种意义上脑子有问题的人讲话了,捡起十分二十分的耐心,等着他被LEA弄过载的脑子转起来。
“不要去。”姚渊最后重新说了这三个字,他在低位抬头看我,近乎是恳切地、哀求地脆弱,“不要去找他。”
我自知是狠不下心了,单膝下跪,和他对视:“找谁?”
姚渊盯着我看,手抬起来指向自己,言语里却是在问我:“两个我?还是三个?我的直觉……Sturm?”
Sturm?发音真奇怪,像英文的风暴,但我不觉得姚渊会在这种程度的单词上弄错发音。
猛地抬手掐住他的下颌,我压低声音试图给他不得不说真话的压迫感:“执行官代号Sturm?执行官的你杀了平民的你?”
他在我的手里摇头,像一只被握着嘴筒而无措的大型犬:“不知道。”
已知LEA的记忆从人类身上获取,如果不考虑额外情况,那这些不属于,或者说极低概率属于姚渊本人经历的记忆,都是下层的。
下层的、挣扎苟活的复制体平民们。
司南在利用下层人记忆制作LEA?这就是纪殊珩来自订货人的订单原料LEA-A,以此制作LEA-B销售?
假如不是姚渊的幻觉,执行官还有一个属于原型姚渊的复制体执行官?
姚渊似乎在模仿记忆里身为处刑人的那个自己:“‘真遗憾,我活下去居然还要亲手处理我自己’。他是这样对,他?还是我?说的。”
但许是因为硬件近乎完全一致,根本不需要过多的修饰,语气几乎不需要我的想象。
肉眼可见的,姚渊分不清那些记忆的主体是谁。
参考沉浸式第一人称4D观影,他或许清醒时候能分得清,毕竟他脑袋里早就塞了一份来自余殷的CEC片段,也没见得之前身份认知有误。
这会还是不用奢望了。
我有些失语,张张嘴,最后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他讨论正经事:“我知道了。”
“他很危险。”姚渊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不要找他。”
Sturm,假如真有这么个来自原型姚渊的复制体执行官存在,找得到我才是真见鬼了。
不是我自信,但一位有名有姓,受制于执行官系统的人,要怎么找一个在系统里神出鬼没,把代号Woe活成占位符的幽灵?
沉默片刻,我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坏心思地问起那枚戒指内圈的刻纹:“‘Fernweh’,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眼神里带了几分警惕:“不告诉你。”
三岁小朋友还“护食”,真有意思。
姚渊状态真的很差,说完他意识里最后的正事,又点着头要睡过去了。
我收回手,想说什么,也想做点什么,但我只是起身,往旁边跨了一步。
Tong的手环,就在仓库尽头。
漫反射的暗光消失在我的手中,轻手轻脚地真正把姚渊扔在背后,近乎是忏悔般地为自己开脱。
……排不上号的,姚渊,你不会想上我的责任清单的。被我利用过,背叛过的人,才有资格。
我走到了仓库的另一头,轻轻推门,发觉上了锁,只能另寻出路。
在仓库门口的灯泡是下层很常见的钨丝款,突然在上层见到颇有种奇异的既视感。
再抬头看看墙壁上缘,有一排用来通风的落灰玻璃窗。我轻巧地攀着附近铁架垫高,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去看一墙之隔的背后。
是厚重的主舞台侧幕,暗红色的布料有柔顺的褶皱遮挡了绝大部分视线。
我在脑袋里重新画了一遍地图。
整个剧院的结构就是东西两个主舞台,外带南北一条“工”字形过道。
“工”的两条横线中的一条是游客排队区域,另一条就是主演化妆间过道和仓库的一字排开,中间的一竖就是我一路走过来的乱糟糟后台。
很奇怪的布局,但也许确实方便演员轮换场地?
看看不知道几百年前的机械锁扣,我伸手握住生锈的把手,用力往侧边一歪,往外推出窗户。
轴承生锈卡顿,我不得不额外使了几分气力才留出足够通过的空间。
攀在窗框边缘,嫌弃地对着层层叠叠的铁锈缩缩脖子,我还是去找Tong的手环定位停在的地方。
舞台上似乎是有人正在演出,侧幕挡住了持匕首女人面前的角色。
我晃头也没绕过被遮挡的视线,只好整个人借侧幕的错位,让自己更靠近坐标。
探头去看自己的落点,我确认落点是实地,用力撑起身体,顺利轻巧地翻出仓库,真的把姚渊留在了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