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清了舞台下的观众，人不多，但都带着面具或者口罩，认不出脸。前排的都是西装革履，后排倒都是便服。

气氛有一些诡异，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方向，但我却没有听到演员的念白。

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女人面前的人，是小李。

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整个人背对着女人跪在地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也毫无知觉。看着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着，我又往前挪了一步。

终于知道小李看见了什么，是Tong的尸体。

两天前的尸体在聚光灯下惨白，额头的弹孔还在，手脚被整齐摆放，但略微扭曲的小臂和小腿，告诉所有人骨折的痕迹还在。

就是Tong的尸体，双臂骨折，小腿骨折，我的“杰作”；额头的致命伤是姚渊的。

成年男性就这样被支架撑起，像一块被吊起的死白大型动物尸体，配上聚光灯的炽光，就差胸口挂一块论斤的售价牌了。

如此——廉价，死亡就是如此廉价。

生命维护执行官的命本不该如此廉价，任何人的命都不该如此廉价。

我伸手扶额，稳稳心神。先不提组织怎么获得的尸体，姚渊怎么处理的？就这么大剌剌地送给组织？还是送给司南？

我还想术煜为什么那么笃定Tong的死亡，还能找我问责，还暗里点名要见姚渊。

Tong死的时候没有手环，超界了也不是术煜去追踪，他只负责下层——

术煜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手里的下层执行官有问题。

操，我就讨厌玩政治。

但我没时间想这个，在小李背后的女人握着手里的匕首，逐渐用力切割进小李的脖颈。

我的目光从那具廉价的尸体上移开，看向小李左手手腕上的手环，信号格是红色。

纪殊珩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就是拿无人机坑了她一会，现在她想干点什么事，第一时间屏蔽周围信号。

真没劲。

“这是你的‘修正’，亲爱的。”纪殊珩的声音不大，观众席未必听得见，“你亲眼看见了两位丈夫，夫人。死掉的这个，未必是真的，你手里掌握的，未必也是真的。”

或许是小李妻子的女人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剧烈地喘息着，深呼吸不知道是在劝自己下手，还是劝自己反抗纪殊珩嘴里的荒谬话语。

她手上的匕首一点，一点地嵌进身前男人的皮肤里。纪殊珩用话语握上了她的手腕，帮助她补全缺少的最后那点勇气。

跪在地上的男人盯着那张一模一样、但是了无生气的脸，思绪彻底停滞，任由同床共枕的妻子宰割自己。

小李不能死。

执行官的手环在他手上，绑定的生物生命特征一旦消失，手环上传数据后也会自毁。但手环没有信号，数据根本上传不上去，这样一来Tong手环的“异常在线窗口”就完全没有物证了。

我迅速拉回几步，去看观众席的楼上有没有额外安保，确认没人架着枪，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舞台，一把拉过小李妻子的手，把她的匕首收到我手里。

压低声音，我用空出的手拉住她，试图骂醒她：“因为一个不明身份的死人就要杀了你丈夫？你别发疯了。”

“不可能是假的……”她在我面前失神地低语，愣愣地看着我，眼角坠着泪，“不可能……”

周围寂静得可怕。

妻子忽然才回神似的，最后那点积蓄起动手的勇气彻底一泻千里，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伸手去摸小李的脸，不住地道歉。

终于，我和纪殊珩对上了视线。那双绛红色的眼睛在聚光灯下浅了几度，看起来更非人。

“傍晚好，吴队。”纪殊珩偏头冲我打招呼，脸上还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这里都是你的老熟人，不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我一口回绝，低头去看小李的手环：“不熟。”

迅速理清最优先级事项：需要时间固定证据，不管是小李的证词，还是用我手上的手环记录下在线的Tong手环和Tong尸体……

时间，时间，我这辈子的时间从来没有够用过。

“不熟？”纪殊珩嘲讽地笑起来，“吴队，你伪装成现在的文职吴潍，真是从骨子里的不像。”

我懒得听她废话，一把挡住身后的袭击，顺势把袭击者压在身下，手里刚夺来的匕首换了个目标，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叶琦？我看着熟悉的眉眼愣神了片刻。

袭击者挑眉，弯起嘴角：“很意外？毕竟你是亲眼看着我死的。”

真像。我看着她的眉眼有点走神，但叶琦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这样尖锐的讽刺神色。

又是新的人格替换目标？纪殊珩你玩得挺开心啊。我没有多想，手里的匕首又往下几分，和袭击者角力。

“我建议你最好多倾诉两句。”纪殊珩的声音近乎从天外灌进我的耳朵，“虽然是短暂的赝品，但也是本身真正人格的一部分。

“嗯……四年前的姚渊是不是很乖？跟仓库里那个迷糊的像不像？”

我很想说不像，但我骗不了我自己。那种直球、幼稚、天真和奉献的交融感如出一辙，只不过如今的姚渊因为组织经历更深沉。

“你觉得，眼前的叶琦……叶队长？在你记忆里应该是副队，”纪殊珩自言自语着，似乎是说给我听，又像是提点我，“叶副队和曾经有几分相似？说不定，你那点愧疚还有弥补。”

弥补。我因为这两个字的片刻晃神，顶着叶琦脸的袭击者抓住机会格挡开我的匕首，抓住我的手腕反折迫使我放弃匕首。

“你不擅长。”她语气平缓，把落地匕首踢到舞台一边，“为数不多考不过我的实战科目，吴潍。”

我一语不发，提膝踢向她的膝盖，左手反手摸出手枪，抵在她的脖子上，冷声：“叶琦，或者是顶着叶琦皮的其他什么东西，我的任务是第一优先级。

“你不认识我的这十年，匕首已经是被我放弃的战术。管理局不会教你怎么用手拧断颈椎，但过去十年我学会了。

“你想找的任何答案，都不在我这里。”

袭击者无奈地松手，举手投降和我拉开距离。

我无意识地甩甩右手，骨头被反折真的很痛，枪换回右手也只会精度下降，还不如再缓缓。

纪殊珩抱胸撑着头：“管理局这么值得你维护吗？复制体仅仅是存在就会——”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双双跪地的小李夫妻身上：“引起麻烦。你用自己的复制体换来了什么，吴队？

“麻烦，痛苦，背叛，认知紊乱。看着曾经的部下变成你认知里的‘不可定义’生物感觉如何？

“姚渊，我是说十年前的原型那个，是这一切的因，而你，就是那个绑起一切因果的线。

“我是替你破除因果的普通人，你该感激我。”

胡言乱语。我真恨不得我有两把枪，这样就能一把对准“假叶琦”，一把对准纪殊珩。

“因果？正巧，我也信因果。”我心念一转收回枪，双手摊开，示意我暂时放下了武器，“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纪殊珩压低规整的眉头，眯了眯眼睛，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姚渊是很乖。”我接上上一个话头，“你在他身上做实验，大概能问出不少有意思的八卦吧？”

觉得自己还在谈判桌上的女人对“叶琦”做了个手势，放平眉眼，微抬下巴：“LEA可以做吐真剂，RM系列都这样，也不知道管理局为什么不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