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起嘴角:“‘第二世界’,纪殊珩,还记得吗?当年你们仅仅是摸到了一条完全不清楚的边,就被我血洗了——
“你用在姚渊身上的LEA,哦,LEA不重要,重要的是,LEA里的记忆你有看过是什么吗?”
纪殊珩故作镇定地抱胸:“辐射区幸存者的记忆,苟延残喘,能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司南告诉你的?”我试图把知道的牌整理成句子,“他在乎你?在乎你的组织?他只在乎你的技术,你的人格替换,你的LEA。
“为了能让你的LEA做下去,他会对你说实话?
“你想要CEC,司南就偷给你;你想用有姚瑎记忆的CEC威胁姚渊,松昼行以公谋私送给你。
“但真正重要的,那些LEA-A剂里的记忆是什么,记忆来自于哪里,他,或者他们,有跟你提起一个字吗?”
她近乎是冰冷地盯着我:“姚渊跟你说了什么?”
我满不在意地挥手:“你想知道的‘第二世界’。当然,只是一部分,但这一部分,足够让你永远闭嘴。”
“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纪殊珩的语气却软了几分,“吴队虚张声势的技术又有长进。”
“你不用信我。”我回答她,“这是你唯一可以两头下注的机会。你用他的手环,换我欠你一句话的人情,如何?
“商业侵权,原料不自审——”我拉长第一类选项的结语,看纪殊珩蹙着眉头考虑,“或者,作为二次触碰管理局底线的危险人物,连带着整个组织公司全部清理掉,但司南却可以稳坐钓鱼台。
“你风险全担,好处未必能分到,亏本买卖。”
纪殊珩沉默片刻,亲自俯下身摘了小李的手环交到我手里。
冰凉的双手覆上我的手腕,狠狠往她那边拉了一把,冲我低语:“吴队,威胁我是没有用的。我们这种人,哪天死了都是因果轮回。”
“聪明人。”我熟练地操作起小李的手环,征用姚渊的手环,把数据往他的手环里传,“纪殊珩,司南就需要一个明面上的靶子,你们太合适了。”
语罢,我还顺手录了一段小李和Tong尸体同时在场的录像,算是能交差的物证。
纪殊珩一直在注意我的小动作,把我的手往小李方向一带,让录像里只留下舞台造景核心,把地台上的第四者——她自己撇清关系。
“这是我的诚意,吴队。”她停了我的录制,冲我低语,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很真心又很浅地笑一声,“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上了船,出了海,除了死亡,没有其他选项。”
我突然没由头地想起姚渊对我说过“她也是不得己”。执行官手环离开生物识别时限到了,它在我手里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这场舞台剧实在是难看得要死。我得离开剧院才能联系无人机,但姚渊的手环暂时不能通过无人机通信。
加上Tong的尸体和小李都在场,我更不能通知管理局的普通治安警察——但其实我可以根本不用管小李的死活。
纪殊珩的目光扫了一眼小李,开都打断我的思路:“他的全名是李启文。司南要他死,也许跟手环有关?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知道她的意思,司南要人死、要一个普通人死,几乎等同下了死亡证明。而我保不住那么多人,分身乏术,优先级更高的任务一摞接着一摞。
“一句话的人情。”纪殊珩冲我颔首,“吴队,下次见。”
见,都能见,下次我一定要把你送进去。我在心里回答她,目光落在了李启文身上。
妻子的手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腕,嘴里似乎一直在说“对不起”和“抱歉”。
我想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吴潍,”在一边旁观的“叶琦”喊我的名字,“有时间聊聊吗?”
视线从那对“鸳鸯”身上移开,我冷笑一声呛回去:“在你试图杀了我之后?你以为我们之间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关系吗?”
“叶琦”盯着我看,忽然弯起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你死了对谁都很麻烦。而且,这里是舞台,吴队。”
所以,刚刚生死一线的身体对抗就只是该死的演戏?没等我说点严厉拒绝的话语,她就上前两步,拉过我,扯向侧幕后的演员通道。
“注意时间,叶琦。”纪殊珩没有插手我和“叶琦”的私人空间,只是远远地叮嘱一句,“不要惹出麻烦。”
“叶琦”头也没回,自顾自地拉着我走。
我猛地顿住脚步,借力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我自己有腿。”
她没有再试图控制我,伸手打开因为锁住而逼我不得不翻窗的仓库门,推开门,站在一侧留出空间,冲我偏了偏头。
犹疑片刻,我还是按照她的意思进了仓库。路过姚渊先前睡着的铁架过道,我忍不住转头巡视一番,但他人已经无踪影了。
跟着“叶琦”经过乱糟糟的后台,原路返回到游客通道,我也没有判断出姚渊这个脑子明显宕机的人,能跑去哪里不被人注意到。
……姚渊的道歉难道是因为纪殊珩让他来拖延我的?如果我但凡再慢几分钟,李启文的脖子就要被妻子划开了。
私心,是什么私心能让姚渊理智判断下线到这个地步?
没时间琢磨这个当事人不在就无法作结的问题,我跟着“叶琦”一路走进了演着《冥界的坠落》的舞台。
台上的俄耳甫斯还在对着虚拟投影的地狱三头犬弹琴。身体跟着“叶琦”坐在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但我的目光还在跟着台上的演员身影转悠。
“你买了最后一排的票,对吧?”她坐在我的身边,就好像中间遥远的十年从未跨越过,“我知道你会买这场。”
我本想胡乱应付过去,但还是乖乖摸出门票看了眼座位号,又抬头看看前排座椅后背的编号,回答她:“是最角落的座位,差不多。”
观众几乎只聚集在前中场,后面几排寥寥无几,借着扩音器声响的掩饰,倒是很适合在后排说点悄悄话。
“所以呢?”我收好门票,看向舞台,翘起二郎腿,后靠在座位上,“跟我有什么好聊的?还是说,想打感情牌?”
“叶琦”近乎是无奈,甚至是纵容地轻笑一声:“真凶。十年前你可不会这么跟我,或者说,她,这么说话。”
我没有施舍给她多余的目光,身体力行地竖起防御。
复制体就是麻烦。假装自己和前一个有关联,否认原型既成的死亡事实,装模作样地试图从我手里挖出半分生路。
——当然,下层的复制体,更多的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原型,比起研究哲学,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获得管理局更多的食品配额。
而且,眼前的“叶琦”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复制体。
我走神的片刻,“叶琦”倒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座剧院是六年前建起来的,我跟余殷来过一回。”
提到丈夫的名字,她的语气柔软下去。
“当时我还对他说,哪天要是能把你带过来也看看就好了。”她像是倒豆子一样倾诉,“那时候叶礼雲还在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我把她托管给保姆,跟着余殷一起逃出来的。”
令人羡慕繁琐的烦恼。我假装自己不在听,偷偷评判着。当然不是有关孩子的那部分,是在高压之下一起出逃的那部分。
学生时代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文字、试卷和考试,谁不想看着窗户揣摩怎么出逃?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她说着,言语里没有太多情绪,更多是物是人非的强装镇定,“买了两张《冥界的坠落》,挑了个角落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