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欧律狄特？”我冷不丁问出声，“你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

“叶琦”狠狠地叹了一声：“不觉得很像？你似乎从来没有认识到‘万年第二’是什么感受，对待我跟对待其他人毫无区别——

“我不甘心。”

她说着。

不甘心什么？我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被人格替换过后的偏差，还是叶琦本人就是这么想的。

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好像没有立场去安慰她，横竖不知道说点什么，看看她，又看看舞台上在水波流转的冥河边挑选芦苇的欧律狄特。

像吗？我问自己。

俄耳甫斯是伟大的琴师，他的乐曲从诞生之初，就为了统一具备智识生物的审美而存在。

而欧律狄特就是他不幸爱情的悲剧注脚，是后续伟大音乐重新扬帆的契机。

舞台上的冥河是光影流转，晃动的水波纹在欧律狄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迈出一步，默不作声地把自己隐藏在旁若无人的丈夫乐曲里。

“不甘心什么？”我还是问出了口，斟酌词句，最后还是扯出最伤人的态度，“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自问自答起来：“你得不到任何东西。我是‘失踪’是自己选的，十年前的案件是有保密协议的，我回来是有任务的。

“我能给你什么，叶琦？苍白的道歉？解释？

“还是坦白告诉你，你连入场券都没有？”

“叶琦”沉默着，侧头盯着我，想从我的一串窒息的剖白和反问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我只要求你回来，我生命里剩不下多少干净的关系了。”她回答我，“我们之间没有上一辈的期望，也没有下一辈的责任。你不能就这样掐灭我的期待。”

我看着舞台上的欧律狄特反复调整手里的芦管，她全神贯注得好像丈夫的领路并不重要。

黏稠的沉默。

我真想起身离开，但还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你是说‘你想我回来’是在姚渊和纪殊珩的控制下坦白：‘没错，你们那个亲爱的、可怜的、无知的，被明升暗降的前吴队、现档案管理员就是复制体’？”

她又露出了那种悲伤又无力的表情，看着我，就好像我才是那个弄不清楚状况的非当事人。

我看“叶琦”一眼，拿出十年前的严厉语气：“你想蠢成这样？你想在管理局眼皮子底下处理公职人员？”

“但你没有安抚我，你还是放任我怀疑。”她一把拉过我的手腕，迫使我正视她，“我只要你一个答案，我不要你扯没完没了的‘保密协议’！”

那我确实无话可说了。这话题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一个谈理性一个谈感性，信息熵低得可怕。

叶琦还活着的时候，要这么跟我拉扯半天，我说不定还能把人压在我身边控制着，琢磨一下有没有两全其美，至少是两权不相害的结局。

但现在？不行。

人格替换效果有时限，现在这个“叶琦”只会受制于纪殊珩。我信任叶琦，但不信任现在这个寄宿在别人身体里的幽灵。

我无心再谈，挣脱开她的控制，翻身准备离开，又被她一把拉回，转而被她压在座位上。

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引人注目，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她。

“为什么他可以？”在我正上方的声音冰冷起来，“叶琦”压低了声音，显露出尖刻的不耐烦，“他拿走了我的计划，拿走了我的成果，最后又是他成了你的任务一部分——为什么我不行？”

我匪夷所思地笑起来：“因为姚渊拦住你了。”

“叶琦”明显愣一下，皱起眉头表达起愤怒，想要开口驳斥我，但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想杀‘吴潍’。就是那个顶着天真的脸，背地里走私LEA、又收钱帮人改生命备份时间的小档案管理员。”我挑眉，“你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你知道她是复制体，所以你想杀她，对吧？”

眼前的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也不指望她能给我什么反应，我说了下去：“姚渊一定跟你要过证据，但你的证据不能说服他。

“一个失踪在辐射区的定位器，一名在医院受伤失忆的初愈病患——你拿不出更多证据，那，姚渊信文职吴潍是复制体，还是信你多疑？

“所以即便是姚渊很想跟你合作，很想把赌注压在你身上，但他还是没有。他的后手是他自己，他的‘胜利’依赖你的‘胜利’。

“姚渊不敢赌，也不愿见到下一个被谋杀的‘余殷’。”

我偏头，试图避开身前人的锐利目光：“这就是我的回答。程序正义，叶琦，这就是我们受到如此折磨的原因。”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总结陈述似的：“我真恨你啊，吴潍。”

“说到这了，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件。”我转回头，很轻地低语，“姚渊是复制体，原型是我亲手杀的。你找到证据了吗？没有，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叶琦”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僵硬在原地。她的手落在我背后的椅背上，眼睛盯着我，似乎在找出我所说为谎言的证据。

“复制体没有那么大差别，你抱着答案对着一位真实的人如此苛责，除了痛苦，你还获得了什么？”

我压着她的肩膀，逼她站直身体，给我留出离开的余地：“不论你是否自愿变成现在这样，但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走到观众的后排出口，我听见欧律狄特一直作为和声的芦管逐渐变成主旋律。

而那一瞬间，俄耳浦斯回头了，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他的妻子。

欧律狄特张开双臂，那根草率又精致的芦管被她拿在手里。

冥神说：不可言语，不可回头。

俄耳浦斯弹了一路的绝世琴音，也从未想过带领欧律狄特路过冥河，路过被潘神拿来做排箫的芦苇，让她折取一根做他的和声。

潦草也可以，五音不全也可以，只要是声音，只要确认她存在，这就足够了。

但他没有。

在这部改编戏剧里，欧律狄特自己跑去了冥河边，也不知道有没有触犯规则。

确实是很有趣、也很狭隘的改编。

我看着欧律狄特在休止符的瞬间坠向深渊，转身踏出门。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我不知道是在主动求着代价来追我，还是等着代价在哪天带着死神的镰刀敲开我的房门。

我站在剧院门口，看着在面前四通八达的人造小镇，忽然有些恍惚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