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先说在前面,我没有杀你的‘好妹妹’。”夏长泽的手转而覆上我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她一定能看出来我想的是什么,但她答应得很干脆。”
她的语气弱了下去,带了几分令人作呕的惋惜和嘲讽:“你看,她多想成为你啊。”
下作。我真想骂出口,这句话对我来说实在是冒犯。
“好了,不逗你了。”她收回那副微妙的语气,“我知道你放不下她,找到她就能找到你。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还真算是同一个人。”
……是啊,当然了。我讽刺地想着。
军事总管要联系档案部的文职是跨部门,但城市管理员本身就是军事部门下的直属,把吴潍调回去当然是最方便的。
管理局内部就这样,因为是上司,所以听着就行了。
我抽出手,直起身体,转身在客厅踱步一圈,指着她无言以对,最后放下手:“那姚渊……是你的政治棋子?”
她不置可否,只是很轻地摇头:“术煜有你,我有几个能放心的部下?一线服役只有四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一语不发地盯着她,警惕她的任何类似于交心的话语。
“三年收益太短,五年生还率个位数。”她像是在讲述什么常识,“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城市内人均135年的寿命,因为这4年,活着退役的原型人类几乎没有活过35的。
“在前线,多死一个复制体,就有概率让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儿子回到家里,哪怕需要付出百倍千倍的情感、十几年起步的安稳环境去治愈顽固的心理顽疾。
“但这值得。”
她语气平静地不可思议,但我总觉得听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痛:“他们回到了安全环境还是会应激、还是会半夜敲开我的门,对着我问‘为什么我是活下来的那个?’
“我几乎是求着他们看看自己为之付出的城市活得有多安稳,但第二天,我还是能看见层出不穷的自杀现场照片。”
夏长泽很长很长地叹气,看着我:“复制体根本不算生命,吴潍,我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舍不得?”
但这跟我的问题无关,她是是想说姚渊的“送死”是自己选的?是自己要的?是令人窒息的、逃不脱的幸存者宿命?
我想说什么,但在她冰冷的逻辑里又说不出什么,最后冷笑一声:“所以,他不是政治棋子,而是‘物尽其用’的一部分。”
“不,当然不。”她惊讶地上扬眉毛,转而很轻地笑出声,“因为姚渊原型死了,所以只有他;但你没有,吴潍,但你没有死。”
行,说的是复制体也只是原型的替代品,给予原型周围人的阿贝贝活体玩具。
今天一整天的辩论赛我的胜率竟然高达百分之零,无话可说了。我挥挥手,主动放弃这个话题:“这种话题婆说婆有理,我就不参与了。晚安,夏总管。”
没等我落荒而逃地出门,夏长泽又补了一句:“你提到‘看见了自己复制体的公民’?过两天大概就是你妹妹调职回来的第一个任务了,Wined·Caster。”
“这个伪装名字到底是谁取的?”我停住脚步,实在是忍不住去问她,“姚渊也觉得不好听。”
夏长泽的语气带了几分长辈的笑意:“‘也’?你原来对伪装还有名字要求?”
我撇嘴:“倒不是这个意思。”
她冲我摆手:“随机的。跟你们的执行官代号一样,随机两次分别作为姓和名。”
也算是降本增效了。我无语地摇头,顺手把夏长泽独栋别墅的门关上。
支线任务“Tong消失的手环”,结束。我在心里划着任务清单,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Tong是下层执行官,手环也是下层手环,入侵下层手环也没法追溯到上层执行官系统里,司南图什么呢?
手环在下层也可以拿走入侵,但为什么非得要冒着风险在上层进行操作?
技术壁垒?上下层技术都是管理局的,公家的系统都是一个技术团队……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的时候忽然灵光一现:是追踪。
Tong的手环超界不做掩饰,一定会被夏长泽追踪,而追踪系统就是上层的。司南想入侵上层系统,要的就是夏长泽主动追踪。
一句话总结计划:就是需要Tong进入上层触发超界,最后伺机而动。
理论存在,但是管理局系统被我黑过一回,总不能还是筛子吧?
我把自动巡航坐标放在吴潍公寓楼下,一边摘假发一边想着。
如果是我,技术侧是问题也不是问题,风险更大的显然还是Tong这个人。
顺利的话,完成上层系统入侵之后,跟着手环一起处理掉;不顺利的话,超界的执行官被管理局抓到就会会被回收,手环丢失,即便不是我、也是别的上层执行官去找,很有风险。
所以Tong来杀我就是司南的“物尽其用”?
毕竟那个时候,姚渊确实一副背叛组织的模样,显然是危险分子,又跟疑似调查组织的不明人员,特指我,混在一起。
Tong不管是杀我,还是杀姚渊,都是逻辑成立的。
唯一想不到的就是:没打过我。
啧啧,死得不冤,我好歹也是敢跟上司讨价还价的女人,腰杆子硬都是自己骨头硬,没人撑腰。
懒得化妆,我从储物箱摸出一副口罩,应付一下无处不在的无人机,但权限美瞳是不得不重新带上了。
停在吴潍公寓楼下,我带上平板,放空大脑,从停车场坐电梯上楼,忍不住思考司南入侵全部执行官系统要做什么。
假如真的有Sturm这么个人,难道是为他铺路?我实在是费解,司南费那么大劲把一个执行官搬到上层来,总不能是为了炫耀武力吧?
司南要管理局这层皮,不会亲自砸了招牌,那么,是为了树立一个可控的对手?
可控的对手。我想到了纪殊珩的人类异常信仰组织。
假设,Sturm是原型姚渊的复制体,当然这个也算不上假设,假设的只能是“姚渊看见的LEA记忆是真实的”,那么对组织有非他不可意义的,只有——更像原型。
但这没有道理。
复制体不是脑袋一拍就能复制的,中间有那么多环节,管理局在下层投放的复制体也是在下层系统上挨个登记的,中间能做手脚的地方少得可怜。
司南如果渗透到这个地步,那我的活真是干也干不完了。
我一路走神到吴潍的家门前,发现自己敲了半天没人应,不耐地“啧”一声准备发挥老本行开始撬锁,刚掏出工具,门就被吴潍打开了。
她看看我手上的工具,皱起眉头,眼睛一眯,对着我缓慢摇头。我讪笑着把工具收好,才发现她穿着裹着浴袍,脖子上还有水珠。
“来得时间真是太好了!”她把门在我身后关上,阴阳怪气我,“我澡洗到一半你就敲门了,有什么话等我结束了在说。”
我刚刚想到哪了?我摘掉口罩,轻车熟路地在橱柜里摸出一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但很可惜的是,这时候的我很难找回半截思绪,只好悻悻放下。
现在,我很想问问吴潍到底出于什么心理答应了夏长泽的调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