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瑎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我看得出来。
在纪殊珩那得知的十年前原型姚渊和姚瑎的隔阂、四年前的那针给他哥送到组织里的LEA,前两天的真假姚渊画展,嗯,以及现在躺在实验台上被纪殊珩鱼肉的姚渊。
哎呀。我很想嘲讽一句,但姚瑎也只是个学生罢了,现在都是在为以前未成年的自己买单。
“需要借酒壮胆?”我晃了晃玻璃杯,淡黄色的酒液摇晃着,“还是要我来猜?”
姚瑎把那半杯酒一口闷掉,总算是抬起眼睛看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提起,但我觉得我不能再……”
她很努力地找词形容,不知道是试图消减严重性,还是强调,最后只是落了一句:“袖手旁观?我想做点什么。”
“在什么事情上?”我抿了一口酒,度数不高,酒精味也不冲,还挺好喝,“关于你哥哥?”
总不能是纪殊珩让她来诈我的?我放下杯子,想在姚瑎的脸上找到一点痕迹,但真诚得难以让人判断。
姚瑎暂时没有说话,默认了这个答案。
摩挲着杯口,我和她对视:“为什么?”
我是真的挺好奇她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真心为了做点什么来弥补,还是打算把吴潍也拉入战场?
不管是纪殊珩想要通过姚瑎关注吴潍,增加筹码,还是真心的,我都需要弄清楚——也就当是为了姚渊那个“哥哥”的身份吧。
他手里确实没什么值得称之为“锚点”的东西了。
外界身份不是锚点,情感认同才是。
“我只是又犯了个一样的错误。”姚瑎终于开口,虽然听上去很谜语,但我可以理解。
“感情比单纯的真假重要……”她的声音放低了,“我以前就对姐姐说过的话,现在我依然会犯这个错误。”
我“嗯”了一声示意我在听:“所以你觉得‘真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姚瑎几乎整个人要埋进自己的双手里了。看得出来,从这些事情里找出点脱敏信息、说给第三方听还是很困难的。
还是心软地叹气一声,我摇摇头:“那我来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哥哥,或者,什么样的‘姚渊’?”
她肉眼可见地停滞片刻,讲起了一件小事:“哥哥刚退伍回来的时候,会在琴房盯着小提琴发呆。
“那个时候我刚记事,我只能认识到他是我的‘哥哥’,但我没有实感,哥哥也很茫然如何面对我。
“某一天,他终于不再对着小提琴发呆,像我小时候的印象,尝试重新拉那首练习曲。肌肉记忆记得,但哥哥不知道自己是否记得。
“我可以听出他的困惑和迟疑。磕磕绊绊地到结尾,他自己长叹一声,想要放弃,但他转头看见我了,又把琴夹了回去。”
小提琴可都是童子功,荒废了四年,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我在心里点头,忽然走神想到仓库里。姚渊抓我手的时候,是左手还是右手?
我好像没注意过他的指尖。
姚瑎忽然笑了起来:“姐姐你应该知道,‘姚渊’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从小听到大的就是‘姚渊有多么多么好,你要怎么怎么追上他’。
“但看见他挫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哦,他是我哥哥’。”
好吧,我本人确实不太能理解这样的瞬间。看见理论上完美的人露出不完美那一面,反而更像个人?
但我猜也能猜到姚渊当时想的一定是:小提琴技术来日方长,和妹妹的关系也是,可以再来一次。
不管怎么说,姚渊在我这属于是什么样都见过了。
装神弄鬼的、被我揍过的、被LEA折磨的、阴阳怪气的、话说了一半不说的,甚至是死掉的,啧,还有挺多限定款。
完美?跟他对我展现的形象相去甚远。
“所以?”我试图重申我的问题,“你觉得他太完美了?还是太不完美了?”
“都有?”姚瑎居然回了个问句给我,“其实主要问题在于,他失忆了,失忆的那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他脾气很坏,我无法理解当哥哥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说那样难听的话。”
嗯,这是原型姚渊的部分。
本来他刚退伍就精神不太好。家里人不期待的回归、谋杀战友的质疑、PTSD的潜在问题……
又跟那个时候的人类异常信仰组织,呃,互助会混在一块,对家里人脾气暴躁也不意外?
我不确定,我并不了解原型姚渊,很难推演他对家里人的态度,也不了解他到底对组织是什么想法。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绝对跟现在步步为营、束手束脚的姚渊完全不一样。
Sturm。这个单词忽然落进我的脑子里。
如果他存在、并且更接近原型姚渊,那我面对的不仅仅是个脾气暴躁的复活者,更是仇家上门寻仇来了。
姚渊会坐下来跟我谈判,但Sturm不会。
司南绝不会清除Sturm组织里的记忆,他一定记得我,记得我如何步步紧逼地追杀他,如何像“玩弄猎物一样”把他处理掉。
尽管后者并非我本意,是手段山穷水尽的下下策。
我有些头疼地扶额:“所以纪殊珩给你许诺了什么?更好的哥哥?你想要更早的哥哥,还是退伍后的哥哥,还是现在这个?”
首先排除现在的这个,如果真的觉得姚渊很好,何必跟纪殊珩玩一出画展上真假的戏码?
“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后悔了。”姚瑎终于情绪到了阈值,近乎是破罐子破摔地说出口,“我只是不想看他做噩梦……他因为失忆痛苦,因为过去痛苦,纪殊珩——”
姚瑎猛地停住,不知道是不想认识到自己被纪殊珩诓骗了,还是终于推理到她被纪殊珩诓骗了。
我抬手止住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情绪输出远大于逻辑思考,我怀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在向我求助。”我下结论,“姚瑎,你想要我帮你。”
眼前的少女很慢地点头,泫然欲泣。
我换了个手扶额:“其实说实话,我不觉得姚渊是因为失忆、过去而痛苦,他因为你的态度而痛苦。
“他不指望你能站在他身边了。”
这话一出,姚瑎终于要掉眼泪了。我只好顺手把手边的抽纸摘一张给她:“你应该向你的父母求助,而不是不了解你们家庭的外人求助。”
不过我也知道,姚瑎如果向家里人求助,那么姚渊参与的一系列组织事件免不了要被连跟探查,对我来说反而是阻力。
姚渊家里人不是什么可以忽视强压下去的角色。姚渊母亲就是核心管理层的,我真不一定觉得夏长泽能压过去。
但也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老生常谈,原生家庭。我在心里迅速作结:“所以,为什么找我?”
“其实我想,”姚瑎眨眨眼,“想找Caster姐姐,只是我没法联系她。”
那很巧了。我在心里无感情地甩下一句。很有夏长泽的风格,姚渊,你妹妹未来可期啊。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的。”我把剩下的果酒喝完,刚刚听姚瑎那一串的语无伦次,嘴里没点顺的确实是咽不下去,“要我送你回去吗?”
姚瑎摇头,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我:“但我怎么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