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奔跑的流星?我从未这么想过,从来都是把它们物化成“坠落”,就像天上落下的雨。
真不该和姚渊聊天的。我拉开车门,头疼地摁着眉心。现在可算是被同化了。
坐上吴潍的车,我趴在方向盘上很长很长地叹气一声,开车回吴潍的公寓。
我把皮筋放回了门口的柜台上,站在她的门前,踌躇、犹豫,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
最后还是敲开了吴潍的房门,看着她一脸起床气的佯怒,告诉她:“我要救他。”
“谁?”吴潍眼睛一眯,听得一头雾水一愣神,转而表情变得揶揄起来,“但你已经在拯救城市了,‘大英雄’,你分身乏术。”
“你的灰产顾客。”我近乎是急中生智地修改了被救人选,“我遇到他了。他快死了。”
吴潍带着怨气地狠狠叹气:“首先,你又瞒着我出门;其次,我不是医生,管理局都救不活,你还想救?还是你觉得我能救?”
只是提醒你还有活没干。
我回给吴潍一个假笑,自知我的没话找话非常烂:“收了钱就得办事,不要侮辱我的职业道德,吴潍。”
“你,”她伸手指上我的左手,“在记录里才是‘吴潍’。是‘你’不要侮辱‘我’的职业道德。”
倒反天罡。我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决定拿出长辈的风范:“明天报道第一天,早点睡。夏长泽有的是招整你。”
吴潍似乎是对我半夜的胡言乱语忍耐到了极点,转身拿起一套眼熟的睡衣,塞到我怀里,扶着门板威胁我:“你真是喝醉了,一身酒气。你去睡书房,我今天晚上不想看见你。”
哪有酒气?我匪夷所思地低头抬手闻了闻自己,好像是有几分被酒吧沾染上的酒精味。
我对着吴潍的卧室门轻叹一声,转身把自己塞进浴室,淹到浴缸里发呆。
坦白来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泡过这么奢侈的热水了。下层的自来水系统年纪远比我大,维修工都是下层最吃香的职业之一了。
在下层的泡澡约等于泡河水湖水,或者任何由自然形成的水坑。
热水真是人类科技之光,包括蒸汽机那部分。毕竟,人类进入工业时代的前提,就是把水烧开。
我闭上眼睛,仰面躺在浴缸里,感受着水面泡沫的轻轻荡漾。
水面啮咬着皮肤,有几分痒意。
我用了那么多宏大叙事、那么多乱飞的思绪试图让自己记住应该盯着任务行动,不应该、也没有时间去浪费。
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去想姚瑎有一层泪的眼睛、回忆李启文脖子上被妻子压出的血痕。
不关我事,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我睁开眼睛,我看不见星空。
我不在自然里,也不在星空底下。
我在城市里,城市里只有个位数立方的狭小浴室里,甚至我的自我劝解只会被瓷砖反弹,最后撞在我的良心上。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叶琦十年前是这么对我说的,这句话跟着那把袖中匕首被迫绑在了我的手腕上,“吴队,噢,不对,你现在根本就是在背叛管理局,叛徒。”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管理局有问题,管理局背叛了自己承诺。”我跟着记忆里的自己低语,“我想知道,我有权利知道。”
“疯子,又不让我跟着去。”叶琦没有阻拦我,只是指着鼻子骂我,“你真有那么厉害,还在一线抓猫找狗的?心比天高。”
当然,不管叶琦怎么骂,我还是把她甩在了我的计划之外。入侵管理局比我想象中容易,也比我想象中困难。
容易在我的黑客技术攻破它们够用,困难在那个人,那个盯着我心甘情愿签协议的人,早笃定我会来。
“吴小姐,你辛辛苦苦考的管理局职位会因为你的入侵行动灰飞烟灭。”他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带枪,语气平和,“我们很关心每一位公民。”
我跟着回忆里的自己懒散地放下手里文件,在浴缸水面溅起新的波动。
“那些基因组优化计划也是你们的‘关心’方案?”我把手里的枪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当着对方的面主动卸掉弹夹,“复制体是这么用的?”
他反而笑了起来:“记得看范围,计划在负世界,跟这里没关系。”
下层人就不是人了吗?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这个问题。我懒得再回忆那段记忆之后的论辩,起身放掉浴缸的水,开了花洒再冲洗一遍。
不过十年了,我也有自己的答案。
下层的人当然是人类,包括复制体。只不过,每个社会复制体的死亡都会带来一些新的医疗方案。
小白鼠,人类小白鼠。我抹了把脸,顺手把刘海翻到头顶。
在人类可公开通讯范围内,管理局的医疗预后都是最好的。
辐射引起的基因病,医疗技术几乎无能为力,但管理局能够让基因发病者变为“基因病携带者”,不影响日常生活,和普通人无异。
我见过那些翻山越岭,孤注一掷的求助者路过下层。
待在原来的城市是死路一条,但是管理局,有很大机会给你一条生路。
谁不会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代价?
“生路”代价,一部分,是上层的无脑医疗型复制体,另一部分,就是下层社会复制体——重体力活动和有脑,也是医疗变量。
我套上那件滑稽的睡衣,借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一下,最后还是自动恢复了那张恨不得“全世界再核爆一次”的严肃脸。
坏了,变成面瘫了。
即便如此,我可怜甚至怜悯那些挣扎的复制体,但我还是会对它们下手。
任务而已。我的亲人们都在上层,不是吗?
我收拾好换洗衣服,进了书房,坐在椅子上,盯着吴潍的公民手环出神。
总有一个我在尖叫“你不能无视你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像十年前对组织成员的追杀过程中,在自己的车里反复咀嚼的思绪。
……我在重蹈覆辙吗?我忽然抓到回到上层的决心。
我不是来重蹈覆辙的,我不会再让管理局成为我的理由,逃避的理由。既然调用我来解决案子,就得做好我不按常理出牌的准备。
否则,随便哪个执行官都比我做得干脆利落,也省心得多。
拿起手环,我给术煜发了条讯息:“给我准备一套辐射区装备,我不想跟夏长泽说话。”
隔了一会,术煜非常难得地给了我一个表情,是一个白眼。
不用想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拒绝听。他一定知道是我,只有我才会通过专门频道直通他私人号码。
谁让他在下层全程放养,找人办事得走八百年流程。我不下班,上司也不准下班。
我跟那个白眼表情视线接触半天,最后眼不见心不烦地连带着记录一起删掉。
李启文和那个重病的男人都是吴潍的课题。
夏长泽绝不会让我插手李启文的后续,生命备份延后我更是对现在的管理局文书系统一窍不通。
所以,姚瑎和姚渊就是我的课题。
至于会不会让姚渊生气?
我倒是巴不得看见他“慷慨就义”的剧本被我一把撕碎,不得不面对从未规划生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