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戊稍微地回过神来,刚才他神志不清地被操纵着,那种漫入脊髓的冷就像病毒一样迅速渗透到他身体的每一块肉里。
那些摆在桌子上的切块每一片有股说不上来的诡异感。那并不是腐肉,也没有像恐怖片里一样渗出血水淌在它的周遭,就是一块白花花的切片,里面没有一个脑子应有的生理复杂结构,只是一个切面。而它在正对着每个人的方位,便是被切下来的半只眼睛。
你可以说这是一场精妙的人头切割术,但这一切并不让你感到恐惧。
你只是在奇怪:今天该吃这道菜了吗?
许戊拿起刀叉,又大力地将刀叉碰撞到餐盘上。寂寞的餐厅里回荡着他餐具交荡的声音。
“知训,怎么回事?”周老爷一只手挟着叉子,正往嘴里送一块白花花的肉。他抬了抬头,有些不满。“你病了吗,怎么餐桌礼仪都忘了!。”他声音低沉,似乎是在给许戊下一个诊断书,来判断他刚才为什么会犯这样一个低级错误。
在周家没有错误,没有人能产生错误。
电光火石之间,许戊终于明白了“病灶”的由来。
“父亲,昨日我傍晚去看望哥哥的时候,他就有些低烧,许是有些糊涂了。”
这话既是替他开罪,又是坐实了他的罪名。
“病了。”周老爷放下手中举起的叉子,那生肉看起来是软塌塌的,隔着远些去看,会觉得那像是从一只猫身上活生生扯下来的一块皮。“你病了。”他举着叉子,朝着许戊的方向点了点,那块肉随之抖动。
他强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这是人肉?还是动物肉打扮成了人的模样?他仔细研究着自己餐盘中的那块人脸,发现 那脸皮薄嫩,颧骨处擦了些淡淡的腮红。下眼睑处有细长睫毛的分布,还刷上了一些黑色胶质黏液。
他低头拿叉子将人脸拨了拨,发现那左脸靠耳侧有个淡棕色侧小痣。
这是凤儿的脸。
她死了?分别后遇袭?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了死亡倒计时?家宴食材需要提前准备。
与她分别到家宴开始,便能迅速地将她处理成一道菜,这个人必须要足够在这里站得住脚。是周老爷,还是这位二少爷?
“哥哥,漂不漂亮?”左侧人小声问他。
“什么?”许戊没想到这个问题能够出现在这个情境下。
“我问你,凤儿的脸漂不漂亮。”周冲直接将右半张身子斜侧过来,对着他耳朵里的某个通道低声呢喃。
他话语里带上一点戏谑,“如果我也涂着女人的睫毛,画着漂亮的腮红,长一副女人的好模样,若我是个女子,你会不会爱我?”他直溜溜地斜向周冲,那眼睛里带着好奇的情欲。
正常人断不会因为他拨了拨疑似女人脑袋切片就成个变态,除非这人本身就是个心理变态。
他是给剧情魇住了?
不对,他根本没说过自己是读者。
他身旁这个人将自己牢牢地裹挟在一团浓稠的迷雾中央。
既然无法改变剧情,那便自己创造剧情。可这创造究竟能不能赢得造物主的青睐?
许戊沉默地着看着自己刚刚相撞的刀叉,这次他直接一只手将其刀与叉叠起来,重重地、快速地敲击着眼前惨白的骨瓷碟。
这餐厅的空气开始凝结了。周老爷目眦尽裂地看着许戊,他好似看到了那奇形怪状的修刹阎罗向他扑过来一样,他恐惧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他的眼睛流了下来,像一块高温融化的酒心巧克力。整个饭厅顷刻之间布满了恶臭又发酸的味道,许戊想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这是白天的药味。
这个房子是口大锅,生要把所有人都在汤药里煮沸。
“父亲。”周冲伸出手臂,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正让刀叉笃笃作响的手。“父亲。”周冲加大了他的音量,他堂然自若地站起来,笔直地站在饭桌旁。
“大哥是病了,我带他下去休息了。”
我病了?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在他脑子里时,许戊的身体突然和叉子上的肉一样绵软了。他想起那碗悬在空中不知该交付于谁的药,客厅那巨大的钟摆,还有夜里几个人贴着他的脸、胳膊、耳朵的交颈细语。
那一刹那周冲几乎是钳着许戊离开的,他的力气大到有些诡谲。
那月亮圆得像是天空被烫出来了一个大洞。周冲背着光倚靠在窗边,似站在洞口犹疑的旅人。
“你只有幕表,是不是?”他率先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幕表?”许戊进门后几乎是被周冲当摆件一样扔在床里。
“一个剧本,只有剧名、幕与幕的名字,叫幕与表,即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