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世上没有鬼吗?”许戊眉眼低垂,他背靠在那张木椅上,窗外的光刺穿后背,他浑身因僵硬而胀痛起来。
他的脊骨像被泡发在一坛酒里,长久的酿。
周公馆的房内一如既往的闷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度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留不下痕迹。周冲将头发贴在他的嘴唇上,一只手攀附在他颧骨侧边染上光的地方,抚摸。
“是的。”他的手指冰凉,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我们是什么呢?”他掰着许戊的下巴,将刻刀贴到自己的下巴上。
那把刻刀上的反光刺痛了许戊。
“这世上只有活人和死人,你想要的,全都是死人。”
“你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周冲。”许戊难得的真正平静下来,他的语调变缓,喉结滚着酸涩的口水。
“你不喜欢我,我可以把我刻成你想要的样子。”周冲抬起眼看着他,直接把刀锋对着自己,利落地捅向眼珠,最终落在了眉眼之间的那块软肉上,他的脸上下起了一场鲜红色的雨,它流经那双眼睛一样的湖泊,淌过面部最高险的山峰,汇聚在嘴角,那嘴角扯出一个孤零零的弯。
“你喜欢什么?女人?...男人?还是我母亲,许唯均?”
“......”许戊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震撼,随即便感到一种近乎无奈的好笑,嘴角半阖半扬的瞬间,他看到了这人眼里的不甘。
他看到了他自己无法为养父报仇的那无数个晚上,他辗转难眠,不敢照镜子。
他想起了那个在镜子前欢欣的少年。
人和人哪有什么区别?
“我喜欢赎罪的人。周冲,我的一生都是在让别人赎罪。”
“对我陈述你的罪状。”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他听到了周冲衣角摩擦双手的声音,他听到他离开脚边,离开他的天父,靠近了他唯一的神父。
他听到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气急败坏的扔下刻刀的声音。
他看到他一身整齐的西装被血红色的花揉皱了,新流出的血再次淌满了他的脸,而那人却天真地扬起一个笑,仿佛对这一切浑然无知。
“我有罪。”
“我残害我的亲人,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兄长的母亲、情人。我残害我自己。”
“我残害世间万物,我残害了周公馆。”
“我糟践了母亲给我买的新衣服,糟践了兄长给我写的诗。”
“我是罪人。”
“我有罪。”
“请施罚我。”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的泪与血早已混杂,分不清究竟是眼泪的失禁,还是那涓涓下流鲜血的分娩。
两人四眼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砰!
他沉湎于悔过,许戊趁着这冗长的独白拿脚勾到了那刻刀,轻巧地划开了缚住他的绳子。
他动作无比的厉爽,起身的巨幅带起了还没能挣脱麻绳的木椅,整个房间发出了巨大的吱呀声。在那一瞬间,许戊猛地踢了他胸口一脚,又将他的脸踩在脚下,双臂扣押,拎着绳子将他捆起。
周冲的眼里闪过一丝释然。
是的,理所应当。
“告诉我,这家里有没有锤子、斧子。还是我要把你摔倒门上,才能打开那扇门,嗯?”他将脸贴近周冲,揪着他的衣领。
“斧子就在壁炉里,你去拿吧。”他吐出一口血。
“你最好现在就去找世萍。”
“不对,是章小蕙。”他的脸被挤得变形,声音却还是像腻子粉一样,能够磨平一切。
章小蕙!
许戊脑髓被猛然击醒,那泼天的凉意沁满了他的脊椎。
章小蕙呢?
他将倒下的周冲连带着座椅扶起,周冲想要抬起头看他,却被他一只手压了回去,他的脑袋脱力地接在脖子上。
头发细软,蓬松,任人摆布。像一个布娃娃。
许唯均也这样安抚过他。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那人头顶的黑发。
“在这里等我,我会让你走出周公馆。”许戊大步走出了属于周知训的房间,只留下了一句话,一个匆匆的轮廓。
章小蕙的剧本是要告知所有人真相,那么她一定在告知的路上。
“啊!”他走出房间,听到了三楼的凄丽哀鸣。
“我必须亲口告诉每个人真相,你来拖住他们,砸照片、沙发、壁炉,快!。”他跑上三楼,看到的便是章小蕙抱着脖子与腿都伸长,四处乱晃的蘩漪。
章小蕙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只是因为她是个“老读者”么?
“轰隆——”雷从更远处滚了下来,天即刻变得灰暗,一场大雨毫无目的地倾盆而落。那种苦闷的郁热从身体上离开,他身上细密的汗消失,心却早就被压弯了。在周公馆上方盖着那那张纸,如同一床吃饱的被子。
“去!别管我!”章小蕙声嘶力竭的催促他。
他转身离开了瞬间变得斑驳的门框,这场大雨有一股腐朽的味道。
像什么呢?
在水里泡发的日记,挣扎在泥里腐烂的叶子。
他大步几乎是跃着跳下一节一节的楼梯,来到了第一天那个壁炉前。心脏咚咚直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