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炉子早就失去了它的火,只剩了黏在里面的焦灰。他几乎是将整个上半身都探进里面,摸索着那把斧子。
不对。
他怎么会这么信任周冲?
就在他停下的那个瞬间,他在最内侧摸到了长柄的木头,拉出来,居然真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子。
随着那把斧子连带出现的,还有一枚银质的素圈戒指,两股银色拧成了一圈麻花,缠绕在许戊的指尖。
他认得这枚戒指。
小时候没钱,这是许唯均从他把孤儿院接出来那天晚上,他在地摊上挑的。
许唯均死后,他在所有的遗物、证物里,都没能找到。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
许戊紧紧把那把斧子戳向地面,天边的雷齐刷刷地滚进他的耳朵里,他看着那枚戒指,不知所措。
他将那枚戒指熨贴地戴在自己的中指上,堪堪有些大。
砰!他一斧砍向了那正在变宽的相框。
他拎着斧头,双臂用力地高举,砸向了那被药汤缠满的沙发。
砰!他砸向了周公馆那扇黑黢黢的大门。
砰!砰!砰!
劈不开!
他伸出手去摸门上劈出来的伤口,这门极薄,软脆,似乎一戳就破,被他劈砍的地方却正在变成一道道褶皱。
这是扇纸糊的大门。
他耳边是凄厉的喊叫,脑子里被五颜六色的碎片填满,手中是铁锈遍布的斧子,他双手紧握着那把铁器,胸口沉闷地下坠。
这世界,是否真的有天堂?是否有地狱?
“啊——”周冲脸上的血如锈迹纹绣,他一只手拖着眼白正在翻浪的章小蕙下楼,另一只手,拖着变成人干的周老爷,他的皮软塌塌地搭在他的骨头上,穿着空荡荡的衣服。
章小蕙的脸正在一点点燃烧,那并非是被火燃烧,而是像一张旧相片,在火的炙烤中,边缘发黑,逐渐消亡。
章小蕙正在消亡。
“想起你忘记告诉谁了吗?”
周冲转头看着章小蕙,随意地将他父亲扔在楼梯上,向虚空指了指许戊。
“周知训呀。”
“你怎么能不管自己的亲儿子呢?”
他是周知训!
他知道了这周公馆所有见不得人的腌脏,不是章小蕙告诉他的,是他看到的。
他忘记了他必须扮演周知训。
他忘记了他没有亲耳听到所有的秘密。
“叮——第一幕,卯时奉药!”那苍凉的老戏腔,再次传了出来。
这一次的声音,响彻整个周公馆。
“救她。”他轻柔地将那只毫无血色的手搭上她的头顶,就像许戊临行抚摸着他的头一样,摸了摸章小蕙正在消失的脑袋。
“就要杀了他们。”他又提起快要变成一张纸的周老爷。“尤其是他。”
“你们两个没弄懂献祭的意思呀。”
不光是要告知真相,得知真相,并且,所有人都要死?
幕落的唯一方式是所有人的死亡,那幕落又要怎么离开?
不对!
从衣柜纠缠开始,或者是更早...这个人就在引导他。
草。
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救下章小蕙,绝不能让这第一幕从头再来!
他拿着斧子快速奔向周老爷,那男人被周冲一把扔了下来,轻飘飘的,像个假人,像片薄薄的纸,他眼睛大大地撑开,眼白布满了他整个眼眶。
斧子砍向那脖子的瞬间,他木然的双眼却亮了起来,露出了一双人拥有的眼睛。
如同沉睡多年人的一次苏醒,他露出多年饱经的风霜,他的身体像是被打了气,慢慢撑起那张布满灰尘的皮,他身上的服装被撑得合身,许戊甚至能够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管正在匀速的奔跑。
随即,他便痛苦的叫嚷出来,他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那斧子劈开他的青年,喉咙的断裂处喷出一股暖腾腾的血柱来,很快,他闭上了眼睛。
这客厅刚刚响起的戏腔声被强行截住了,章小蕙活下来了。
这没落的房子盛满被砍断的一家之主,他在被砍伐的那瞬间活了过来,又重新死在砍伐之中。
周冲歪头俯瞰着他,好整以暇。
许戊感到一阵恶心在胃里翻涌。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