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尸体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周老爷的脖子只剩了一片肉虚虚地连着头。
他腐烂的头里先是有一只蠕动的白色虫子探出头来,紧跟着是两只...三只。
接连有密密麻麻的蛆虫爬上了他的嘴巴,鼻子,眼睛,额头。
周老爷却又再次张开了双眼,头上像顶了根弹簧,缓缓地走向那张被劈断的沙发,拿起报纸阅读。
上面有矿难,还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周冲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和嘴角带着庄重的笑意,却又有两行清泪挂了上去。
“做得很好。”他没有抬头,鼓励着他无措的新学生。
章小蕙的脖子上已经长好了完整的脸,那脸一点点重新变成了许戊第一天看到的妇人,她套在蓝色的裤褂里,享受着中年的沧桑与衰败。
他轻轻地放开抓着章小蕙衣领的那只手,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整张脸蹙在一起,大颗大颗的泪花向楼梯上飞。
“父亲。”他上下唇抬了抬,无声的说。
许戊看到了。
他也在想念他的父亲吗?
章小蕙似乎是醒过来了,她的脸上还留存着恐惧。
她迅速大步转身,躲在了许戊的身后,咳嗽起来。
“周冲...你告诉我,病灶是这公馆吗?还是每一个人?”许戊的双手变得冰凉,那把斧子像一个巨大的冰窖。他眼睛里长满了红血丝,有一根他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操纵着他,他想要把斧子砍向他自己。
杀了周知训!
杀了周知训!
成为周知训,就不会再死。
这公馆里,活人必须死,死人又必须再活。所谓扮演,那本身就没有活人和死人之谈。
“我们要献祭,是不是就要杀了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做周知训一定很难吧,你很痛苦吧。”周冲拿眼睛一点点剐蹭着许戊脖子与眉毛上自己挖出来的嫩肉,看到他那双狭细眼睛下一颗痣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我跟你说过了,我只是这出苦情戏里的配角,最终只是要走出周公馆,被门口那根电线电死。”
“大哥,你知道自己的结局吗?“他明明是在发问,却笃定许戊不知道。
话音一落,许戊手中的斧子掉落了,一把旧式手枪被他捏在手里。
是的,做周知训痛苦极了。他的母亲在床榻上嚎叫,父亲却捏着那那张照片欣赏着他与后母的偷情,他的弟弟疯了,怀着他孩子的凤儿被做成了一道菜。
既然如此。
何不快些结束这一切呢?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周公馆!你还记不记得你叫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要做什么?醒过来!别想他的问题!他就是这个书里的异变!”
章小蕙想让他清醒过来。
“你的任务是不是清理病灶?”她大声的掩盖着她的试探。
章小蕙顶着那张世萍的脸,双手紧紧拉住许戊那只拿着枪的手。
“周知训,你是我与周振邦的第一个孩子,我抱着你跳了水,你被当作周家的大少爷抱回了家...凤儿是你的亲妹妹。”她嘴角大张着,流了些口水出来。
她也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亲妹妹?餐盘上的那片人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子里,那个少女在楼梯上拦住了他,对他诉说着缠绵的爱恋。
她怀了周知训的孩子。
周知训是谁?是他自己。
“周知训,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凄厉地笑起来。
名字。这东西像一根冷箭一样射穿了他。许戊猛然感到心中一阵发寒,他瞬间惊醒。
他的直觉告诉他,名字才是他最后的保护。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举起那把枪,对准了章小蕙的脑袋。
“我的剧本上有!我的剧本上有完整的规则和台词!”
她举起双手,惦着脚尖缓缓地后退。
周冲在楼梯上嗤笑出声。
“我告诉她的,相片、沙发、大门,你们管这些叫什么?”
“关键物品。象征物品。”
“她早就到这书中来了,大哥,我都数不清见了她多少面。”
他回过头,看着楼梯上那人,他身影有些模糊,许戊只能见到一团白色的影子树立在楼梯上,犹如一块破笋的白玉。
“你砸掉这些东西...他们才能继续演...我才能走!”章小蕙泣不成声的叫着。
“周知训,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声音沙哑,大喊着,下一秒却像个小女孩,脸上有愧疚,还有苦涩。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回去。”她颤抖着。
“你是人,我也是人,我就活该死么?”许戊走近了盯着她。
他看着眼前这人,她的褶皱正在吃掉她的脸,她的头上出现了切割的痕迹。
人是多复杂的一种生物,他们相互厮杀,又彼此救助。
他想到了凤儿头部的切片,拿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是警察!你要为人民服务啊!”
“别杀我...”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是他!”她咬着牙,指着楼梯上的周冲,“都怪他!”
“别杀我!我母亲还等着我拿着钱回去救她的命…她还在医院躺着…求你了…”
“你母亲?上次你说是你弟弟哦。”周冲轻描淡写的说。
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再到肩膀。
他死死压下想要将那把枪举到太阳穴的冲动,听到楼梯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想过他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个东西。
这家里的人和鬼都太阴了。
“周振邦!”
他的继母早已恢复成人形,却双手双脚的爬了下来。她变得轻薄,跃过了周冲,又绕过了许戊。
“周振邦!”
她一把将章小蕙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