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青，发什么呆，这房门口是有什么勾去你的魂啦？”那男人放下筷子，双手放回腿上，后背没骨头一样靠回了椅子上，脑袋向脖子一歪，假装探头探脑了一番，而后便吊儿郎当地看着他。

许戊看着对面那人，视线有些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旧玻璃。看着他歪脑袋，全身便不受控制地绷直，他走到红木椅子旁侧，脑子里医院的章小蕙还在说“不要改变过去”，阎纲，安局...眼前却又是个不认识的世界。

他轻轻地歪了歪头，感觉鼻梁上压着什么东西。但只是斜着眼睛看了这人一眼，门外有人在其他的包房中窃窃私语，听不真切，他便随手关上了门，走向桌前，两腿直挺挺地拢在一块，坐在了一张已经拉开的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压住想呕的感觉。

他向下端详自己的衣服，这次是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上面烫着暗纹，料子硬挺，他揪着两根指头在包着大腿上的布料搓，衬得手指头上的茧像层老砂纸。

整间包房里仅有三张红木椅子，这东西的颜色和筷子又不太一样，颜色更偏向于红棕，背被雕花镂开了三个大洞，许戊还没进门的时候，这三张椅子只有一张是拉开的，那位置餐盘旁侧的湿毛巾已经翻开，是被用过的痕迹。

他轻敲自己的大腿，周冲的影子在他脑子里飘，他学着记忆里那人把眉头微微皱起来，收着下巴，抬眼看着对面人，不说话。

对面那人果然有点上当，“哎呀...我说你这人。开你几句玩笑话，怎么就这样恼怒了，未免有些小气。”他对面那人在窗子打出的光影里裹着，看不出表情，他顿了顿，“陈鸣下楼去接你，估计是哪里出了岔子，没接到嘛。”

“再气恼也不至于跟人抢位子吧。”那人停了停话头，语气稍冷了一点。

许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不接话茬，向上看天花板，眼眶却是沉的，目光往上扫，眼前有个框，摸了把脸，趁机拿手推了推自己鼻梁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眼镜。

他摘下那眼镜，拿金边嵌着，镜片镶在里面，薄薄的一块，几乎是没什么重量。空气有些湿润，不再是周公馆的焖，也不再是家里的尘灰味，医院有点烦人的药和人来人往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镜重新戴回去，把餐盘拽向自己。

对面那人从他落座便一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突然门敲了两声，一双手与一道声音一齐闯了进来，“徐大少！”又有个陌生的男人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出来的大褶子。

他盯着闯入的人，心下了然，想必这便是那位陈铭。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想起之前作为周大少爷亲自给乡下人倒水时仆人变异，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对面那人，后背紧紧靠着椅背，听着奉承。

对面那人却冷不丁的发话了。

几句讥讽在这餐桌上跳，“什么大少二少？那都是过去式了。”被嘲那人脸上陪笑，对面阴影里那人又开口，“你该叫先生啦。徐先生。”

“对，对，嗨呀。你看我。”那人眼睛滴溜溜转，咧着嘴拉开了另一张空椅子，径直坐了下去。

陈铭坐下便和许戊攀谈起来，“徐先生...上次说得事情已经有眉目了。“他故作神秘地眼睛弯了弯，“她傍晚就在金源大饭店等您。”他冲许戊眨了眨眼。

谁？

“咚。咚。”木头门再次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打领结的侍者戴着手套，一只手托着铺了块白布的托盘，上面放了一瓶写着洋文的碧绿酒瓶，半掩轻推房门，停在门外看向阴影里那人，“打搅了，给先生们添酒。”

“嗯。”阴影里那人发话，他才开始正式踏进这房门，给许戊倒酒。

那侍者先向许戊对面人迈去，没人再说话，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些，谁成想对面那人挥了挥手，示意先给许戊倒上。

侍者走进许戊，他心脏蹦蹦直跳，坐得更加端正了一些，那酒倒了个杯底，侍者便收起酒瓶，站在他身侧。

“...？”在场的人都看着他，好像是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他抬眼看了看侍者，用手指轻敲桌沿，还来不及思考，手就先一步把酒灌在了自己的嘴里。

辣，稠，能尝出来有说不上来的香。他真不知道为什么能有人爱喝这玩意，低着下巴忍着把这一大口送进了喉咙里。

还是没人说话，沉默，许戊几乎能听到他们呼吸的交错。他的手捏得更紧。

对面那人身体前倾，离开了阴影里，眉目得以见阳光，他眉眼是细的，眼角有些上挑，笑得时候眼睛旁边像有朵花开了，面色却发白，五官僵着，“怎么样？这酒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品酒归品酒，你总看着我干喝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这口酒呛得烧起来，清了清嗓子，冷哼了一声。

“不好喝。”他嗓音有些哑。

话音刚落，对面人紧绷着的脸却缓和了下来。他敲了敲桌面，侍者连忙去给他和陈铭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