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眼前这人，本以为他穿着一席素衣，没想到连素衣都在那暗灯下流水一样发亮。他别过头去，不看许戊，只是用右手的拇指怼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许戊的胸口被他那根手指敲得发酸。

“徐茂青，今晚你哪儿都别想去。”许戊刚拿起手想要再次甩开他，他却说罢收了手指，把肩膀挤到许戊那边，把手伸到那边的水龙头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再也没看许戊一眼。

事事争先，赢者存？

又要做语文理解。

“唉。”他双手撑在那块洗手池的白玉砖上，手上的骨节已经快要冲破那层皮，忍不住叹了口气。

争不争先先放一放，现在见这位传闻中的陈珍小姐一面都有点难办。

“先生，李老板留了话。”那侍者见他出来面色有些僵，颇有些难为情地地鞠了个躬，嘴角硬生生扯了个笑出来。“叫带您去他的私人包房。”

这何止是不让他去什么金源大饭店夜会有缘人，连厕所门都堵了。

“是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只手腾出空来接住他，一只手干脆利落地一个手斧劈在他后脖子上。

他把那软绵绵的人挪到了厕所隔间里，嘴里自顾自地嘟囔，“关我屁事。”又洗了把手，学着李老板的样子，把手故意冲着镜面大力甩了甩，那原本崭新的镜子被他弄脏了。

七扭八拐，他终于找到了电梯口，这饭店上下楼的电梯里面有个小厮正打盹，一见他先是一僵，再是一笑，而后又有点慌乱。好在侧面就是宽大的楼梯，一层一层交互堆着，这让他想起来家里吃剩的脆管意大利面。他一边大步跑下楼一边在心里咂舌，想着这李老板权力怎么这么大？

“徐先生，你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刚急匆匆地大步流星走到门口，陈铭便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那门口附近的沙发里抽着雪茄，他面前放了个四四方方的雪茄盒，两只手指捏着烟把，一脸享受样，看到许戊便站起来，黏黏糊糊地站在他前面挡住了去路。饭店的门口是老式旋转门，那门旋转一次，陈铭的扇动的嘴就看起来更不顺眼一分。

他压着火脚尖只想往这人身上蹬，努力平了平心里的那一股子火气，心里想了想饭桌上这人谄媚的样子，自己这幅壳子他应该暂时惹不起，便心下一横说粗话，“滚！”

陈铭像块墙赖在他面前，任他左绕右绕，吃准了他不敢伤了面子随便动手，“徐先生这是哪儿的话？”他呲着大牙乐，“徐大少，给我个面子呀。李老板惹了你，终归是你堂哥，娘家人也是亲。”他又故作低声，想把话头凑到许戊耳边来，被许戊一下闪开了。

“你不信李道元，也要信我们之间的交情，哥哥跟你打包票，今晚陈珍小姐指定能跟你有段良缘！”他手攀了上来，借说罢着和许戊握手的时候，偷偷向许戊手掌心里塞了一张薄薄的粉色软纸。

陈铭下意识看了看门外，拍了拍许戊的手掌，又抱了了他一下，许戊心领神会，抓紧把那张粉色软纸揣进了门外看不到的裤兜里。

李老板，李道元，堂哥。

陈珍，陈铭。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扬着下巴斜剐了一眼陈铭，这人脸上还带着那点皮笑肉不笑的样，他看到许戊不再探身往前走，也放松了些，径直拿着那镶着金戒指的粗指头往他身上钻，脸颊上像是擦了一层腻子粉，“你看看，弟弟，这才像样！”

“李老板在车上等您。”陈铭替他推开那旋转门，明明比他矮一头，却要揽着他的肩，这个劲儿简直让他想起来了电视剧里被潜规则的那一方，他看了一眼陈铭，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往外窜。

门口那辆黑色的汽车不知道在这停了多久，这是个典型的秋季，只有南方的秋季才会这样湿润饱满，又有些萧条。

李道元坐在后座，把车窗摇开一半，露出了一双眼。那双眼不像周冲，也不像许戊，也绝不像陈铭，陈铭的眼睛像是方的，两只眼扯着自己往外长。李道元的眼睛更像一块银锭，里面闪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精明味。他和许戊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铭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陈铭立马就把手放下来，大手一挥，像是嘱咐自家后辈。

“徐公子，就要李老板带你好好转转我们这好好当当的上海滩吧！”

什么玩意？好好当当？

浩浩荡荡吧？

许戊以为自己听错了，上车前看了一眼陈铭，他还在呲牙笑，手指松散的前后拨，在对他们告别。他紧忙上了车。

“哼。”司机戴了副手套转着方向盘，李道元和他似乎隔了两米远，一片寂静里冲他冷哼了一声。“茂青，我说了今夜你哪儿都去不了，就是哪儿都去不了。你进了我的门，还想着能鲤鱼跃龙门不成么？”

那股让人喘不上来气的寂静消散了一点，许戊清了清嗓子，“往哪儿去啊？好好当当的上海滩么？”他一边回敬，一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内侧，借着两只手交错的空档探手向着车内侧的把手摸去。

车门锁死，但老式汽车的摇窗也可以直接摇下来，打开车窗，从车窗外面伸手去够外面的车门把手，但那样太费时间，也太费力气。

他的手从那把摇柄上向上摸索，试探地将内侧的车把手按了按，能直接开。那么就吸引注意力，找到合适的地方就着一股力滚下去才行。

“上海滩？”那人的脸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黑夜里，只能听到一丝整理衣物的声音。

他小声叹了口气，“茂青，不过留洋三年，你我之间...”

“你母亲的事情。”他顿了顿，嘴在月光下微微张着，喉咙却没法出声音，半晌闷出来一句，“谁都没法子，你别记恨哥哥，茂青。”

小汽车已经开出去远远一段，他们谁也没有再回头看。车窗外的一栋栋洋房在黑夜里被城市的射灯照亮，话头在这里被止住，车里安静如厮，车外灯火辉煌。

“打开车窗。”许戊打断他对往事的缅怀，那司机侧目看了看自家李老板，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李道元的脸被街灯照亮，却没再敢回头看许戊，扭头欣赏起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