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许戊身侧的车窗被按键控制，自己退了半扇。

“我怎么会怪你？”他在周公馆试探周老爷反而吃了亏，虽然从来到现在所有人还没有变异过，这个世界依然正常到有些不对劲。

还是谨慎为上，他试探地开了个话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身子向车窗挪。

“你...”车子开到繁华处，人声逐渐鼎沸起来，截住了李道元的话头。

许戊的右手一边牢牢扣着把手，一边探头向外看去。微凉的风温和地拨弄他微长的黑发，风里潮湿的水汽拍打在脸上，人的声音从远至近传来，前方远远地有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灯火耀眼处有两个穿着华服的人脸上煞白一片，踩着看不清楚的木头长杆在扭，远远看过去，就像两根大筷子在走路。

“啧。”李道元不耐烦地开口，“绕路。”

许戊却不在意，语气里带了点轻佻，“开过去，我要看。”

车辆慢悠悠地前行，主人默认了这行为。

李道元从兜里掏出来了一盒香烟，翻开盖子，拿出一支，烟盒被随意扔在旁侧，烟盒和皮革撞在一起，发出了轻快的一声响。他的大拇指划扣，嘴角叼的那支烟被火光照亮，余散的烟被吹在许戊鼻腔里。

徐茂青抽不抽烟？

“给我尝尝。”他理所当然的伸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又抽出一只手摇了摇，要那个打火机。

有两个艺人在人群里堆着笑，其中一个看到这辆汽车，似乎是认出了它的主人，两条腿大开大合地向车子走来，人海被引着朝着他们的方向挤来。

那两人脸上涂着厚重的粉，颧骨处抹着一大块粉红色的膏，有一张嘴巴是猪肝紫，有一张嘴巴涂满了韭菜绿。他们身上穿着粉色的大袍子，那袍子比人本身更长更大，艺人就这样被支在天上，腰上用一根红绸绑着，那红绸却并不垂在腰间，而是长长地飘在空气里，随着那水汽飘在身后。他的身体左右灵活地摇摆，脚上那两根木头足足有三米长，每一下都踩在自己的节拍上。

每踩一步，许戊都能听到附近的地面在发出嗡鸣。

“嘿！哈！”那人一边大步向前迈，每走一步便轻盈地跳动一下，他的头发与随行的一片片人随着他的狂舞的旋律而扭。

“嘿！哈！”人群齐刷刷地拍着手。

许戊歪着脑袋看着窗外，又扭头看了看李道元，他只是一味地抽着自己的烟，闭眼假寐。

那艺人离车子越来越近，许戊已经可以听到远一些那艺人手中敲击的小鼓的击乐响，近一些那艺人的歌声。他的声音被无限拉长。

“lalalalalalala！”

“latino caribo，mondo bongo！”

芒都邦狗。

许戊忍不住也在心里跟着唱。

“latino caribo，mondo bongo！”

人潮几乎已经包裹了半个车身，李道元将烟蒂扔出窗外，把头别在一边。

“茂青，有时...我只求你别恨我。”李道元手指在一片辉煌下躺在腿上，许戊可以看到它正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许戊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掰折那只把手，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听到李道元在他身后的那只手猛地伸出来，却没抓到他的声音。车内的声音早被那巨大的芒狗邦狗声音覆盖，他侧身滚到人群里，没等李道元叫停他的车，便瞄准了一个暗处的窄道钻了进去。

“咔。咔。咔。”

外面的喧哗还在继续，那辆小汽车被越来越满人潮推着，那踩高跷的艺人谄媚的俯下身扯着嘴和李道元打招呼。他摸着冷潮的小巷墙壁，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浑身一硬，下意识将双手握拳举起来护着胸口和脖子，向着后方迅速转身。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一身米黄色的风衣，那风衣还是新的，但皱得不像样子，男人带着一顶毛毡帽，顶着墙壁坐着，两手拿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在往嘴里送。

他走近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他在啃一双旧皮鞋。

““latino caribo，mondo bongo！”

街上的人潮依旧涌动，他听到汽车正在轰鸣，气急败坏地喊出喇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