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戊身体紧贴着墙壁,隐于黑暗里,确认外面那辆汽车已经开走,才慢慢就着一点路灯的光翻看那张粉色的纸条。
【贰叁捌捌赌场】
靠近了那人一些,许戊在自己身上上下摸了一个遍,确认了钱包的藏身之所。随后身体向下缓缓半蹲着探究他帽子下的那双眼睛。
那人察觉到有人向他走来,警惕地向上看,与许戊四目相对。
那啃鞋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小巷里只剩下了还在回荡的乐曲,那人猛然把拿着皮鞋的那只手向后藏。
“好吃吗?”许戊与他平视。
他随手掏出几张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大额纸钞,“这些,二三八八赌场,带我过去。”
那人没理他,看着那几张孤零零的纸钞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许戊,慢悠悠地拿起皮鞋接着啃。
许戊又重新掏钱,这次是更厚的一沓,一只手递着钱,趁那人看钱的功夫,一把夺过了那只皮鞋。
“呀!呀!”那人急得嘴巴直大开大合,但只有嗓子里冒出来一点怪动静。
是个哑巴。
哑巴顾不上已经被抢的鞋子,只能转向那沓子厚厚的钱,没想着许戊竟是把那沓钱又卷了卷,揣进了自己兜里,两只胳膊迅速的腾出空来,把他架了起来。
“走。”
阴湿而逼吝的小巷七扭八拐,等适应了黑暗,他才看得清这都是一厝厝高矮胖瘦的居民楼,上面有的家养绿叶已破窗而挂,有的阳台上挂着波纹袜子和肉色内裤,那些贴身的,不贴身的东西离着他的脸就差一个窗外的铁丝网。
许戊一只手摸着墙壁,一只手掐着哑巴的手臂走。
“呀!呀?”那哑巴在前面发出一些怪异的模糊喊叫,前方就是光亮处,领路者却停下了脚步,死活不肯向前走。他指了指光亮处,“啊!”
他摘下那顶帽子,露出了一双清澈的眼,年轻的小哑巴指了指许戊放钱包的口袋,指了指自己,又着急地指了指那亮光处,“呀?呀?呀呀呀呀呀!”
给了钱,小哑巴却不愿意走,指着那前面狭小的通路,比比划划,最开始是打哑语,到后来是连手带脚的跳,许戊才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打牌,很多钱,我的舌头,砍,你,钱多,舌头。
打牌要花很多钱,我的舌头被砍了,你钱挺多的,小心舌头。
大概是这个意思。
“哈哈。“他低声笑了两声,“谢了啊。”
他掏出钱包,塞给小哑巴两卷钱,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背影,不回头地朝后面招了招手,吹了个口哨。
这竖长条的大厦如平底万丈起高楼,离远看,只能看到光斑一片,双眼模糊,但离近了才发现,这楼高耸直指天穹,建于一片荒野之中,四处无人。它底部腾空于地面,大门紧闭,门前没有赌场常见的保安或保镖。像一座没有邀请函就无法进入的待客厅。
许戊看着这大楼,向上看了几眼,硬着头皮向前走,正思考怎么进,裤兜里那张粉色的软纸便开始发烫,那大门的两扇竟就这样向外敞开了。
敞开那瞬间所有的的窃窃私语,男女老少的笑声,纸钞筹码在牌桌上交错的声音相继出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鼓点敲在许戊的脑子里。
他下意识的在心里默念自己是许戊,不是徐茂青,却发现那声音什么也没做,门就那样敞着,里面的客人寻欢作乐,没有人看到他在门外站着。
他站在门外,像与场内的人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徐茂青!徐大公子——到!”赌场里突然有个尖细的声音喊着。
赌场中什么都有,巨大的老虎机,绿色的牌码桌,青玉镶着金边的地砖被高耸的天花板切割,有几位穿着短皮裙的女士和梳着油亮头发的男士正在随着音乐摇摆。
这场子里的音乐从不停歇,有不少在赌桌上尚在清醒着的人听到这句话向门口看来。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笑着向着这具徐茂青的壳子致意。
没有回头路。
他刚想板板正正地踏进那大门,又想起来周冲之前在楼梯下方双手插兜地样子,有样学样,双手插进了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起,一脚踏进了赌场。
“啊呜哈哈哈哈哈!”全场最大的那张赌桌绕满了人,离许戊最远,那张桌却传来最刺耳的爆鸣。
这桌前的人大体分成了三个部分,左下角应当是老板的面前筹码最多,最厚,身边围了一群小年轻,刚才明明赢了一局,把全部的筹码压上,旁边鼓掌喝彩的人目光却全是看一场小热闹。
右下角坐着的看起来则像个贵妇人,她带着一顶大檐黑帽,手上带着半露大臂的长手套,深红唇上叼着一把细细的玉柄烟斗吞吐云雾。
她身前的筹码稍少,就一小撮,但她身前身后围满了男人,那些男人看起来什么岁数的都有,全都躬着背,拿着厚厚的筹码,等着她来拿。
最远处就是这大厅中轴线上的位子,那位子的人只露了一颗黑色的脑瓜顶,双手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筹码,他穿着一身阖襟的黑色缎袍,手腕处的袖口外翻,烫满了黑红色的花纹。他周围围得几乎水泄不通,但几乎没人能在他最近的地方待着。
许戊看到他只剩了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那只手松开牌码,一只骨节分明的食指先是敲打桌布,随后他的身后有侍者捧着筹码前来,却被他那个手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