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记忆里的画面:小时候的凌辰,摔疼了会扑进他怀里哭,会攥着他的衣袖要糖吃,会因为怕黑紧紧挨着他睡觉……那个软糯依赖的孩童模样,和玉简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完全重叠不到一起。
“哐当!”
凌沧海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青瓷杯应声碎裂,锋利的瓷片割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混着杯里的冷茶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疼,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归来那日,凌辰穿着月白劲装,笑着扑进他怀里时的温热体温;想起孩子仰头看他时,那双湛蓝眼眸里看似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自己还傻傻地以为,外孙在家族庇护下过得安稳……
原来那些温顺乖巧,不过是他想看到的“假象”。
“我宁可你一辈子没天赋……”凌沧海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泛起湿意,“宁可你像凡人一样,一辈子守着小院晒太阳、吃甜糕,也不要你现在这样……”
至少那样,凌辰不用握着剑面对尸山血海,不用小小年纪就被“利刃”的命运束缚,不用在族人敬畏恐惧的目光里,活成连他都快认不出的模样。
水榭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掀起凌沧海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咔嚓。”
廊柱后突然传来枯枝折断的轻响,打破了水榭的死寂,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族长凌破军。
他身上的玄色族长袍沾着夜露,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威严,只挂着一抹苦到极致的笑:“沧海,都……知道了?”
凌沧海红着眼眶点头,指节因攥紧而泛白,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大哥,辰儿他……他以前那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未说完,便被浓重的鼻音打断,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凌破军脸上,映出他眼底深深的无奈。
他在凌沧海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缓缓开口:“从他还在婉丫头肚子里时,凌家就耗尽了三代积存的天材地宝,为的就是能诞下一个能撑起家族未来的天才。”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当年检测出他无任何灵力,我和你都想让他做个凡人,平安过一辈子。可是他竟然是‘天道赐下的剑’,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淬炼,才能斩断凌家未来的灾祸,护住万世基业。”
水榭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飘了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袍,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凌破军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错把一柄需要在血火里打磨的剑,当成了需要小心呵护的瓷娃娃。”
雨丝越下越密,打湿了水榭的青石地面,也打湿了两位老人的鬓发,他们坐在寂静的水榭中,望着眼前朦胧的夜色,心中满是无力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