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搀扶,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愧疚,仿佛眼前承受剧痛的不是从小护着他的七叔,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秘境深处,那些沉沦在极乐幻境中的修士,依旧传来阵阵狂欢的笑声,与凌淮之的痛苦嘶吼形成刺耳的对比。
他们对近在咫尺的真实与天道惩罚一无所知,还在为虚假的繁华沉醉,甚至有人举起“玉杯”,将混着毒虫的脓血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天道惩戒的力量才渐渐消散,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在凌淮之体内留下了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神魂创伤。
他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神里满是疲惫与不解,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茫然:“为……为什么告诉我……你明明可以一直瞒着我……”
凌辰闻言,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少年的脸庞依旧稚嫩,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七叔又为什么不告诉那老东西呢?”
凌淮之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凌辰说的是这些年,他们一同进过的无数秘境,无论幻境多凶险、迷障多厚重,只要他陷入幻境,总会被凌辰拉回现实。
每次清醒时,满地都是癫狂惨死的同伴,有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嘶吼,指甲嵌进头皮;有的用剑刺穿同伴的胸膛,自己也被反手割破喉咙;血腥味混着绝望的气息,浓得让人窒息,可他旁边凌辰永远只有些轻微的倦意,连衣角都很少沾血。
那时候凌辰还小,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凌淮之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着流血的伤口,转身背对着惨状沉默离开。每次从秘境出来,长老们总会围着他追问:“为何每次只有你们俩能回来?其他弟子呢?”
凌淮之只能靠在门框上,忍着伤口的剧痛,声音虚弱:“秘境太险,我自身难保,哪顾得上别人……”
他绝口不提只有他和凌辰能清醒,更不提那些弟子惨死的细节,秘境里的事,外人本就一无所知。
他满身的伤做不了假,长老们看着他苍白的脸,也只能叹气作罢,从没人怀疑过一旁安然无恙的凌辰。
后来凌辰渐渐长大,个子抽得快,肩膀也宽了些,凌淮之单手再也抱不动了。
有次族里组织去陨星秘境寻找珍稀灵草,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出发,却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噬魂幻境”,那幻境能勾出人内心最深的恐惧,让人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旁边依旧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像往常一样撒着娇:“七叔。”
凌淮之猛地清醒过来时,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剧痛,咳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低头一看,肋骨处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伸手一碰,能清晰摸到断骨的触感。他撑着地面坐起身,环顾四周,满地狼藉,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连秘境里的草木都被染成了暗红。
凌辰身上的衣袍干净得连一丝血迹都没有,与周围的惨状、与自己满身的伤形成刺眼的对比。
见凌淮之看过来,他微微仰头,语气依旧是熟悉的依赖:“七叔,背我。”
凌淮之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慢慢蹲下身。
下一秒,后背传来少年的重量,比小时候沉了许多,掌心能清晰摸到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身后突然传来最后一个弟子的微弱惨叫,那声音里满是绝望,却只持续了一瞬便没了声响。
凌淮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稳稳托住背上的凌辰,一步一步朝着秘境出口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却始终没松开手。
这些年,族里派去秘境的队伍,十次有九次只有他们两人能活着回来。
直到一次,老祖突然现身,盯着安然无恙的凌辰,冰冷刺骨的声音像淬了寒:“你为何不救族中弟子?”
凌辰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眉眼依旧是平日里弯弯的模样,看起来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慵懒,吐出的话却冷得像冰:“管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