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任何人都不想他死,刚来的时候不想,现在更不想。
“又怎的了?”
余婉听到动静,也来到沈闻竹的房外,推开门朝里唤道。她身后跟着神色担忧的灵芝和春絮。
李听莹没作声。余婉已然进来,绕过屏风走到李听莹身旁,讶异道:“他没给你包扎么?”
李听莹看了眼伤口,不冒血了,只是伤口处泛着鲜红色。
李听莹心里憋着气,不愿意回答,余婉只是坐下来,将一碗绿豆汤缓缓呈上来,原来她是带着东西来的。
“喝些罢,清清火气。我回去也给喻主管灌上一大碗。”余婉将碗托到与自己眼睛平齐,一双乌亮的眸子俏皮地眨了眨。
李听莹忍不住笑了,将碗接过来,刚要喝,想了想,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喂给昏迷着的沈闻竹。
“你也喝,听我们吵架肯定也上火吧。”她的低垂着眼帘,将深红的绿豆汤喂进去,熟练地擦拭了一下他的嘴角。
余婉亮晶晶的眼眸望着李听莹——这位四姨娘,当真与从前的姨娘们很是不同。
她又转头看向沈闻竹。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他与先前醒着时,相去甚远了。
脸庞消瘦、苍白。因闭着眼,那熟悉的神采奕奕的目光也熄灭了,整个人如同一朵即将干涸的睡莲。
李听莹发着呆喝着绿豆汤,甜滋滋的滚进嗓子。
她没想到第一次在这里的吵架的吵架对象会是喻心。
她之前看小说的时候,喻心也是她挺喜欢的角色,正好现实世界她也对药膳有兴趣,所以连带着欣赏起专业的喻心来。
还以为首吵会是和沈闻修。
这边余婉收回为沈闻竹诊脉的手,说道:“那我先走了。明儿是中秋节,届时再见。”
余婉说完就起身走了。
她提着药箱走出东厢房,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思索了一番,还是转个方向,朝着深处宅院走去。
她穿过几道门,绕过几片假山,来到了一处挂了红灯笼的院落。
余婉叩了叩门,也不唤人。里头的丫鬟开了门,见是她,也不讶异,侧身让路。余婉似回了自家般,提着药箱悠哉哉往里走。
“表姑母!表姑母!”余婉喊着,不像是找人,像是宣告自己来了。
“来了,吵嚷什么?你每回来都这般,可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二夫人余晴岚从耳房出来,对着余婉挑眉。
余婉也不客气,回嘴:“谁说姑娘家便不能热闹了?”
她一进去,便甩开药箱,自然地走到余晴岚的软榻旁,伸手去拈小茶桌上的葡萄吃。二夫人余晴岚似已习惯,懒得理会,将门掩上,走过去在软榻上躺下,眯着眼。
“无事不登三宝殿。瞧你这眼下乌青一片的,什么事这般焦心?说罢。”余晴岚闭目说道。
余婉笑笑,吃着葡萄,谄媚地笑:“余婉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表姑母吗?”
余晴岚嗤笑一声,没说话。余婉话锋一转,道:“表姑母,其实也是有事……”
“表姑母~,婉儿来了这百草阁也许久了,学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去京城呀?”余婉上前殷勤地为余晴岚揉肩敲腿。
“事我记着呢,你呀。”
“温家乃是盐商巨头,内宅用人极严,尤其伺候嫡子的医者,更要仔细考量,哪是说进便能进的?”余晴岚勾着唇角,享受着她的服侍。
余婉特别想揉二夫人的麻筋。
她来了也有一年半了,表姑母总是推脱,她就是想报个恩怎么那么难?
“我知你惦念着温家大公子的恩情。可你平日懒散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将你引荐过去,岂不失了我的颜面?”余晴岚睁眼说道。
余婉:“……”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许是平日偷懒的样子叫人瞧了去。可那些琐碎杂事,傻子也能做。百草阁的医书她已背得滚瓜烂熟,小症她不屑看,大症她又没资格瞧。
喻主管每回教训她,骂的都是:“你好高骛远!明明做得好,为何不做?”
先前她是什么都做的,后来时日久了,心气浮躁,才不愿再做,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反抗。
“罢了,便与你透个底罢。温家在明日家宴的宾客名单上,说不准温大公子也会来。让你见见,也安安心。”余晴岚笑了笑。
“真的?”余婉不好意思地笑笑,脸热热的。
“你呀!”
“你且再学着些。累了便去寻你二表兄说说话,联络联络情分。怎的孩子大了,反不如小时候亲近……”余晴岚慢悠悠道。
余婉顿时停止动作,啥时候亲了?小时候净欺负她去了。
“表姑母歇着吧,我去找二表兄去喽!”余婉弯腰提起药箱,推开门走了。
余晴岚睁开眼,看着余婉悄摸地关门。
傻丫头。那温家大公子是个病秧子,你怎不想想是为何?若真进去了,怕也要如我一般,被各方架着,深陷泥沼。不管你初心如何,最后都得往上攀爬,纵使面目全非。
婉儿,那样很累的……
这边余婉提着药箱吭哧吭哧地来到了沈闻修的院子,如果她出行有轿子就好了。
她来到主院大门处,敲敲门进去,这里的丫鬟见她的时候,都多看了她几眼。
听见东院有动静,余婉随手放下药箱,朝东院走去。此处有个小习武场,摆着兵器架、青石锁、沙袋,还有射箭的靶子。
只见沈闻修身着深灰暗纹交领袍,腰间黑色牛皮革带上挂着深棕鹿皮箭囊,拇指套着一枚玄铁扳指。
沈闻修正拉满了弓,似要朝靶心射去。余婉瞧着瞧着,忽见沈闻修扭过身,面无表情地将箭尖对准了她。
“你谋杀啊!”余婉赶紧跳到一边,沈闻竹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去,胳膊拉起一个有力的弧度,“嗖”地一声射出。
“何事。”沈闻修继续搭箭开弓,看也不看她。
“……”
余婉打量着沈闻修,走到他身旁,猛然瞧见靶子中心始终只插着一支箭,下方全是被射穿、碎裂的箭杆——看来沈闻修和喻心闹得有点大啊。
“你……你跟……你跟喻主管发生啥了?”余婉嘴上结巴,奈何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与你何干。”沈闻修又射出一箭。飞出的箭矢穿透了前一支,取而代之,却不想自己也将被后来者击碎。
“怎不与我相干?喻主管今儿脾气可大了,教训下人、斥责我的时候嘴皮子特别毒,”余婉叉腰,诉起苦来,“他竟还同四姨娘吵了一架……”
话未说完,沈闻修的箭骤然射出,偏了靶心。他也同时转头,露出眼下的一片乌青,紧紧盯住说话的余婉。
余婉被他盯得不自在,挥挥手:“所以你要么去同他赔个不是,要么跟我道个歉。他若一直这般,我可受不住!”
沈闻修垂了眼帘,未立即答话,只放下弓箭,活动着手臂,道:“嗯。”
嗯。
嗯?
嗯……
余婉摸了摸脸——难道自己在沈闻修这儿竟还有些分量?随口一说,他竟真听进去了?!
倒有些悚然。原来人是会变的,沈闻修长大了!
先前自己还不喜他,许是她太偏颇了。
余婉扯出个僵硬的笑:“听进去便好……听进去便好……”
“你一大早去东厢房作甚?”沈闻修取帕巾擦汗,不经意般问道。
“四姨娘院里的丫鬟病了,让我去瞧瞧。”余婉想都不想地说。
“你?她还肯让你瞧。”不知道是在嘲讽她,还是嘲讽四姨娘。
“四姨娘说了,人无完人,孰能无过。既知错能改,为何不给个机会?不至于将人打入大牢。”余婉立马学着李听莹的口吻回他道。
“……”沈闻修擦汗的动作一顿,随即将帕巾掷到一旁。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竟闪回几个二夫人年轻时的片段。
她对着因犯错而被罚背家规的小小沈闻修打骂。
她每骂一声,小小的沈闻修便忘掉一个词;每骂一声,他便忘掉所有,只记得掌心黏腻的汗渍与晕乎乎的脑袋。
自那时起,他便极厌恶那恐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