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莹以手支颐,望着前方几处桌席皆已坐满,间有丫鬟侍立听候差遣。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对面——座位仍是空的。
她所在席位偏西,与主桌相距三步之遥。
李听莹视线逡巡于谈笑风生的人群间,亦瞥见男宾席上的沈闻修正侧首与人交谈,神态温煦,偶露笑意竟比烛光更显暖意。其侧颜轮廓分明,暖融光晕轻勾面廓,睫影从侧面看去纤长浓密。
喻心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人,正无聊地听着旁边的男人说话,两人互相没有搭话,似乎涌动着淡淡的空气墙。
此时已开始传菜,丫鬟小厮进出有序,先为主桌布膳。
主桌上首坐着张老太太,身着酱色绣福字褙子;左侧是穿藏青长袍的温长易,右侧着宝蓝长衫的沈弘不时为母亲与温长易布菜。
温长易下首坐着二夫人余晴岚及其姊余虹玉,正为张老太太剥蟹。
沈弘下首则坐着沈家长女沈玉梅、次女沈玉兰及其夫。
余晴岚侧首,目光缓缓掠来,骤然与李听莹视线相触。
李听莹眨眨眼,二夫人好像轻轻地从鼻子叹了半口气,接着淡淡地收回视线。
李听莹的眼眸闪动着,视线继续懵懵地游漫。
男宾桌与女眷次桌并排设在主桌正下方,间距一尺,互相可以说话、注意着动静。
男宾席坐着沈玉梅之夫李康、其子李明礼、沈闻修、温景明、喻心、及二夫人之弟余安。
席间余安笑对沈闻修道:“闻修,我带了新得的棋盘,稍后手谈一局?”沈闻修垂首,漫应一声:“嗯。”
女眷次席坐着余虹玉、沈玉梅之女李宝纯、沈玉兰的一双女儿章乐巧与章乐音、及余婉。
此刻正厅各席俱满:主桌张老太太正笑着为温长易递月饼,沈弘夫妇在旁照应;男宾席温景明与余安谈论着,李明礼偶作戏语,沈闻修却意兴阑珊;女眷席李宝纯正同余婉激动低语,章家姐妹围着余虹玉看她新得的绣帕,满厅谈笑不绝。
跳跃的笑声上上下下地跳着,传进李听莹的耳朵里,丫鬟上着菜,李听莹面无表情地拿着筷子,听着声音,夹菜吃着。
总感觉吃不到心里去,越吃心脏越空,好像破了洞,哗啦啦地流着东西。
李听莹怎么都填不满空缺,她平静地夹了块蜜藕,塞进嘴里,也尝不到甜味。
李听莹皱皱眉,夏晴上前递过来了手帕,示意她可以吐掉。
“对面应该是余小姐的位置,兴许是见到熟人,一时高兴,忘了吧。”夏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李听莹抬眼,愣愣地看着三四步远的女眷桌,余婉似乎在拿着什么东西跟李宝纯炫耀,李宝纯去夺,两人一齐被训斥。
随后,四个人转头聊得热火朝天,余婉时不时地向看男宾桌,那边似乎也有人看着她,两人若对视,下一秒就一触即分。
平时很难聚齐的人聚到一块了。
她们那里的灯笼好亮啊,烛火也多,瞧着挺温暖的。
李听莹抬头,疑惑地看了眼自己这边的灯笼和蜡烛,明明是一样的亮、一样的多啊。
李听莹撇撇嘴,缓慢地咀嚼着饭菜,再懒懒地夹着菜,她的身后是一堵墙;墙上挂着灯笼和各种精致的摆件。
再拐个弯往后,就是三两桌丫鬟桌,李听莹听见后面的动静,吵吵闹闹的。
她忍不住侧头,看见灵芝似乎也在炫耀着什么,将手里的东西给其他丫鬟看,春絮也被围着,无奈地托着头。
那群丫鬟连饭都不吃了。
李听莹看见灵芝转过脸,两人对视上了,灵芝朝她挤眉弄眼,李听莹笑笑,收回视线。
“你不去吃吗?”李听莹抬头问夏晴。
夏晴摇摇头:“还不饿,四姨娘先吃着,有什么需要叫我。”
李听莹垂下头,菜还没上完呢,她就有点饱了,于是她放下筷子,目光忍不往热闹的地方瞧。
原来他们的菜早已上齐,自己这桌却还未完。
李听莹无措地摸摸脸,哎呀,中秋节,嗯,中秋节!
夏晴看着李听莹,垂下头,心里酸涩涩的,却也万般无奈。
李听莹无聊地又拿起筷子敲敲碗,“叮叮”的碰撞声凉凉地融入欢声笑语里。
她忍不住敲响了点,又猛地惊觉失态,立刻止住。见无人留意,她只好又夹了一块甜糕。
丫鬟将她这桌子的饭菜上完了,后面就开始上点心了,李听莹下意识地朝着那边瞅,看见他们的月饼已经上上来了。
李听莹发着呆,视线游离着,散漫的视线却被别人抓住了。
沈闻修支颐似是望了她许久,眉峰微蹙,一双形貌美好的眼中映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他唇瓣微启,终又抿紧。
李听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将喻心的礼物递给夏晴,让她结束的时候去送一下。
她这边月饼也上来了,古代的月饼花样很多,馅料也多,李听莹象征性地咬了一口——这么扎实的口感怎么还是填不了心里的洞啊。
李听莹的思绪放飞,突然想到了沈闻竹。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东厢房,肯定也像她一样,心里的洞很大很大吧。
快点结束吧,她想回去看看沈闻竹了。
宴席吃到戌时,时间漫长的她都要打瞌睡了。管家才高声通报:“月色正好,诸位宾客,移步庭院赏月——”
厅内众人闻声陆续起身,谈笑未歇,桌椅碗盏轻碰叮当。依着尊卑次序鱼贯而出,老太太一行在前,男宾随后,偏席的李听莹缀在末位。
她起身,踏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慢慢跟了出去。
赏赏月台设于侧院假山环抱的高亭中,中央圆桌早铺素锦,陈着切开的月饼、时鲜瓜果并温热的桂花酒。
张老太太由沈弘、沈玉兰搀至主位坐下,仰首望着天际玉轮,笑叹:“今年月儿真圆,同你们幼时盼的一般模样。”
这话让李听莹脚步顿了顿,让她看看有多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