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谁在哭?
她睁开眼,一道白光刺来,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布满细纹的男人手掌。
再低头,见自己身着一袭宽大的靛蓝儒生长袍,身形干瘦。手指抚过面颊,触到粗糙皮肤与一把垂至胸前的长须,还抚了两把。
她这是在做梦?为什么摸着这么真实?
李听莹的视线骤然清晰,四周景致如水墨晕染,徐徐铺展,添上更多色彩。
她置身于一间暖阁。脚下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紫檀木榻静置一旁,雕花木柜、梨花木书桌依次陈列,桌上文房四宝齐整。
墙上悬着梅兰竹三友图。北墙案几上,一盏长明灯在“先妣沈门周氏讳妙仪夫人之灵位”前幽幽跳动。
正中是红木大账桌,摆着算盘、砚台与朱砂印泥。四周书架堆满布庄账册与田产地契。李听莹正立于旁侧。
还有个孩子——方才的哭声便是他所发。约莫十岁光景,穿一身夹棉长袍,外罩短款棉褂;眉眼清隽,正抬手揉眼,放下时,眼眶通红。
他在诵读,读至“孝于亲”时,哽咽难续,泪珠簌簌滚落。
李听莹看在眼里,身子却不受控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俨然是位教书先生。
先生抬手,吓得李听莹急欲挣脱。
“啪!”尺子打在了桌子上,力道不轻不重,似乎是在提醒他继续读。
李听莹:……
差点以为自己要虐待儿童。
李听莹收回了手,看着男孩赶紧抹着眼泪,低头乖顺地继续读书,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哭腔。
是她在做梦吗?
李听莹皱着眉,身为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开始四处游走,这一走不知道,走了吓一跳,自己只能在这个小孩周围活动。
看来做梦是这个小孩吧?
肯定是沈闻竹吧,刚刚那个灵位就是他母亲的,才那么大点就成单亲家庭了。
李听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闻她叹息,小沈闻竹立时读得更响亮了。
李听莹:“……”
李听莹抬头看看小沈闻竹,确实是他不错。
听着他念书,她在房中踱步,行至灵位前。正仰首端详,忽有物事“噗”地闷响,砸在门上挂住了。
李听莹伸手要开门,却怎么也走不动。
小沈闻竹抬头,看了眼李听莹,李听莹眨眨眼,他就腼腆地笑笑,起身,小跑着去打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积雪反光照得李听莹的眼球一痛,正好有个雪球飞了过来,李听莹下意识抬手,将其斩碎。
又见一略年幼的男孩,穿橘色夹棉小袄,外罩宝蓝短披风,领口镶浅毛边;眉眼圆润,肤色粉白,面颊犹带婴儿肥,眸光清亮。
李听莹:哟,这不沈闻修嘛。
“哥哥!”小男孩欢笑着扑过来,与小闻竹抱个满怀。
小沈闻竹笑着摸摸男孩的头,说:“先生允了,让咱们玩一会儿便好。待会儿哥哥还要去账房。”
男孩撅着嘴点点头,没有管身后的老头,拉着小沈闻竹跑到空地,开始打雪仗、堆雪人。
李听莹现在是个老人,站一会儿,腿就开始打摆子,全身开始哆嗦,可是小沈闻竹不回来,她没办法抬腿进屋。
李听莹:“……”
虽然冷是冷了点,但是耳边传来一阵阵孩童欢嬉声,竟也暖暖的。
李听莹看着在雪白的空地上滚着的两个人,以及身后跟着照护的奴仆,几个人就像是画卷上的人活起来了。
不过好景不长,某处冒出个淡绿人影,她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年轻点的二夫人余晴岚。
余晴岚缓步走至小沈闻修身侧,弯腰牵起他的手,低语几句,又对小沈闻竹嘱咐了什么。
随后,小沈闻修便被二夫人带走了,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行紧密相依的足印。
只剩小沈闻竹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白茫茫雪地中,身后一串零星小脚印。
李听莹抹了把冻出的清涕,擦净手,朝小沈闻竹挥手。
挥着挥着,四周的雪景被她拍散了,仿佛水里的颜料被搅和分散,重新拼凑、融合,最后现出新的画面。
下一瞬,李听莹的手拍在了门上,身子不受控地边拍边喊:“老爷,大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李听莹转头,身后仍是小沈闻竹。似是春日,积雪半融,地面湿泞。此时最是寒冷,她开口时,嗓子里似塞了薄荷,凉气飕飕冲入鼻腔。
门内传来器物摔砸之声,夹杂着醉醺醺的嘶喊:“妙儿……我的妙儿……”继而是压抑的恸哭,随后复又饮酒,周而复始。
李听莹直接对小沈闻竹说:“大少爷回去吧,老爷癫痫犯了。”
这么冷,让一个小孩在这里受冻。
小沈闻竹恍若未闻,蹙眉忧切上前,面颊贴上门扉,手掌轻抚木门,神色紧绷,就那样听着里面“失了父亲风范”的醉语哭诉。
李听莹蹲下身,皱眉抚了抚小沈闻竹的面颊——又凉又僵。衣衫也显单薄,似是无母亲照拂,下人疏忽了他。今日虽出了日头,然雪正消融,此刻最是寒冷。
李听莹只好抱着小沈闻竹,拍拍他的背:“大少爷,回去吧,明天再来。”
小沈闻竹却似听不见她言语,也觉不出她体温,身子反抖得愈发厉害。李听莹觉出异样,忙探他额际——滚烫。
小孩发着烧,做父亲的不管不问,还整日酗酒、逃避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