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莹眼睛冒火,猛地起身,眉毛斜着,一脚踢开了门——这一踹,眼前景象竟如琉璃碎裂,片片飞散,旋即飞速重组,拼出新的画面。
李听莹收势不及,那一脚竟踹在一个丫鬟身上,将她踢出半丈远。她下意识想去扶,口中却厉声斥骂:“没眼力的东西!毛手毛脚冲撞二少爷,还不拖下去!”
丫鬟边磕头认错,下面的人带着丫鬟下去了,李听莹手中端着菜肴,转身笑盈盈朝热闹的正厅走去——似是夜宴,席间多是李听莹不识之人,倒也有几分面熟。
李听莹一边对丫鬟“米亚内”一边走得极快,此刻她成了上菜的婢女,行至宾客面前布膳。
宴开数席,高朋满座。
李听莹上完菜,便侍立在沈闻修身后。少年又长开些许,身着翠绿锦袍,腰束金丝带,身姿挺拔,眉宇间却笑意寥寥,目光不时瞟向主桌。
李听莹也往那边瞅。
主桌那边,十四五岁的沈闻竹身着湖蓝锦袍,腰系青白玉带,面容清俊,气度沉静。他被众人围在中间称颂,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沈弘兄,令郎一表人才,颇有你当年风范!教子有方啊!”
“过奖了,闻竹这孩子自小懂事,没让我多操心……”沈弘说着,眼眶泛红,似是忆起亡妻。
沈闻竹静静立着,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人人赞叹工匠手艺,却无人对瓷器本身说一句“你也辛苦了”,无人知晓它历经了怎样的烈火烧灼。
李听莹垂着眼帘,又听见自己面前的这桌人说着话。
“老爷眼里只瞧得见大儿子,小儿子便不是亲生的?”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有人低声呵斥。
沈闻修低头,不自在地搓着拇指。
二夫人的姐姐余虹玉磕着瓜子,慢悠悠道:“妹妹该去跟老爷讨教讨教。都是沈家血脉,怎就偏疼一个?你也得多上心,往后……”
“轮得到你多嘴?”二夫人斜睨姐姐一眼,嗤笑道,“老爷偏爱谁,天经地义。他没了娘,老爷平日也不管他,只逼着他死读书,读成个呆子便罢?”
“回回皆是如此。老爷若真疼他,不必次次拉他来当幌子,招蜂引蝶。”二夫人语带讥诮,又抚了抚沈闻修的发顶。
“还是我儿好,事事皆由我亲自打点。虽不比死读书强,但该知晓的,半点未少。”
沈闻修脸色越发阴沉,猛地起身离席。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听墙角的李听莹被人一推:“发什么愣!还不去寻你主子!”
李听莹只好抬腿跑起来,跑得时候还偷偷看了一眼沈闻竹。
他们对视了,又好像没有,沈闻竹眼睛没有聚焦,一片空洞。
李听莹跑出正厅,看见沈闻修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沉沉地低着头,背上是深黑的树影摇晃,似乎要将他撕开。
李听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旁边,看着沈闻修的手上落了很多颗水珠,又有一颗水珠猛地砸下来。
李听莹心软了软,麻利地抽出腰间的手帕,甩了甩。
这一抖,粉绢帕子霎时碎作丝丝缕缕,散开又聚拢,重新织成一幅深夜掌灯的画卷。
李听莹正在点烛,指尖被火苗烫着,疼得乱甩,连连吹气。
“大少爷,灯已掌好,您请。”她发出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嗓音,成了个小厮。
“嗯,候着吧,有事唤你。”沈闻竹好像刚起床,声音沙哑。
李听莹走到一边,抬头看了眼门窗——这么晚才起床吗?
她未退出,垂首立于一侧静候差遣。
听着沈闻竹缓缓起身,步履似有些虚浮。
李听莹忍不住瞥去一眼。光线昏沉,瞧不清他面容,只见他身着白色中衣,长发几乎垂至足踝,如一道飘忽孤影,缓缓移至书案前。
案上累着高高一摞书册。沈闻竹坐下,脸庞被豆大灯焰映得半明半暗。
怎么不多点点灯呢,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她叹气,想再去点灯,却动不了。
李听莹只得收回视线,听他写写翻翻。这声响重复许久,久到她打起瞌睡,沈闻竹方才忙罢。
李听莹揉眼看去,案上凌乱书册皆被他码得齐整,垒作两座小山。
虽然她是照顾主子的,但是沈闻竹到现在都没叫她做什么事,反倒是她坐在软垫上打起了瞌睡。
“大少爷,老爷最近又不回来吗?”李听莹控制不住地问了一句,也看向了坐着的沈闻竹。
“老爷事务繁忙,”沈闻竹低垂眼帘,又铺开一张宣纸,“宿在外头,亦是无奈。”
李听莹看见他又开始写什么东西,她眨眨眼,这身子的主人也好奇,默默离得近了些。
离得近了,方能看清沈闻竹面容。相貌犹带青涩,只是双目微肿,睫尖湿漉漉地粘在一处。
原来他没在睡觉,一直在哭吗?
李听莹看着沈闻竹面色紧绷,修长手指紧握笔杆,字迹愈写愈重、愈写愈大,写满一张便推到一旁,又抽出一张续写——不似书写,倒似发泄。
李听莹瞧不见他搁在一旁的宣纸上写了什么,只看着他眉峰紧蹙,眼眶通红,脸庞在灯下明灭不定。
他动作幅度渐大,扇得灯火剧烈摇曳,将室内二人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李听莹睁大双眼。不多时,地上、案上铺满了墨迹狼藉的宣纸。
李听莹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觉得满眼狂乱的黑。
突然有一阵风吹过来,带起一张被写满了的宣纸,朝着李听莹的脸袭去。
李听莹睁着眼睛,宣纸带着浑身黑乎乎的东西扑向自己,离得那么近,她依旧是没有看到内容,只知道眼前一片漆黑。
李听莹赶紧伸手想要揭开,却什么都没摸到。
她的手再一挥,眼前的黑色慢慢变淡,变成淡淡的深褐色、变成圆圆的一碗汤汁。
这身体的主人,用勺子搅搅试图晾凉,过了一会儿后,才端着碗放在托盘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