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药,步子迈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沉寂。
绕过那扇熟悉的屏风,目光落于榻上朦胧身影。她上前几步,躬身将药碗置于矮几。
这里还是李听莹熟悉的东厢房,只是陈设略有不同:多宝阁上惯常的白玉如意换作了青玉山子。空气里弥漫着清苦药香,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
“……听闻你这几日病得下不了榻?”李听莹控制不住地开口,顿觉声音有丝熟悉。
织锦床帐密密地拢着,看不出轮廓。
帐内人似被惊动,微微一动。随即,几根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指自帐幔缝隙间缓缓探出,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白润。
帐子被撩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脸——正是沈闻竹。
他面色苍白如纸,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清冷,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蒙上了一层拭不去的灰翳。
李听莹觉得这种神情有点眼熟——有段时间,沈闻修好像也是如此,眼眸里有层薄薄的灰。
“二夫人。”沈闻竹看见来人居然是二夫人,讶异了一瞬间,才接着点头,眼眸闪着碎光。
她这次的身份竟然是二夫人余晴岚。
“这是安神养心的汤药,饮完便好生歇息罢。”她不受控地走上前,端起药碗,行至沈闻竹榻前的软凳坐下。
看着“自己”执起白瓷勺,在浓褐药汁中缓缓搅动。氤氲热气模糊了一瞬视线。
沈闻竹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无措,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神情,他顺从地微微张口。
看得李听莹不知为何,鼻子一酸。
她并未落泪,但二夫人的脸上悄然滑下一滴温热,爬在颊边痒痒的。二夫人转首快速拭去,旋即恢复平静,继续喂药。
“你这病……似乎已缠绵月余?怎生弄的?喻心那孩子说,似是心病?”二夫人说着,又将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李听莹特别想张口咳嗽,把嗓子里滚动的酸涩,咳出去。
“你同你娘病起来,简直一个模样,死气沉沉的。”这话说得极轻,似叹息,又似某种压在心底多年的别扭怜惜,终寻到了出口。
李听莹此刻清晰感知到,二夫人心底那复杂难言的漩涡——那瞬间涌起的、对眼前这年轻生命的怜惜是真的;那沉淀岁月里、对“他母亲”的妒与怨也是真的;而此刻,望着这张与故人依稀相似的容颜凋零至此,那无法全然抹去的心疼,同样真切存在着。
沈闻竹腼腆一笑,咽下一口药,轻声道:“不碍事。只是平日劳累些,心绪烦躁,许是积压多了,便这般了。”他眼眶亦微微泛湿。
……你平日也少操些心。若实在忙不过来,可叫修儿帮衬。”二夫人放下药勺,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闻修,他素来不喜这些,叫他帮着,只困得他无聊,还不如让他多做点喜欢的事。”沈闻竹抿抿唇。
“叮当!”白瓷勺被有些突兀地放回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二夫人放下抬起的胳膊,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是啊,修儿不擅这些,故老爷也不甚看重他。”
二夫人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还是你做得好。罢了,让他做个闲云野鹤也罢。”
她起身,将那只还剩半碗药汁的碗放回托盘,转首看向沈闻竹。他正不安地望着她,似是担心方才言语惹她不快。
“……我走了,你好生歇着。”她似乎有点无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离开。
李听莹控制不住地端着托盘往外走,看着中间的碗里面还没有喂完的药,她控制不了身体。
只得在内心呐喊:“喂完再走啊亲!”
碗中深褐药汁随步履轻晃,在她注视下,那颜色似渐浅了、转红了。空气中苦味散去,转而漫开一丝热辣的甜香……
周遭场景倏然转换,似是到了户外。
她怔怔望着面前递来的一碗茶汤,听那人温言道:“闻竹,饮碗姜茶暖暖身子、驱驱乏。虽说是春日,天还寒着,来。”
李听莹这次居然变成了沈闻竹。
她接过碗,手掌心温暖起来,又看了眼温柔地笑着的二夫人。
刹那间,一股汹涌情愫席卷了李听莹——那是属于沈闻竹的释然、难以言说的酸楚、深藏的理解,与一种近乎悲壮的轻松。
这复杂情绪猛烈冲击着她,令她亦心酸难抑。
沈闻竹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澄澈、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微笑。李听莹感到眼眶迅速发热,泪水不受控地盈满。
接着,她感觉“自己”——沈闻竹,毅然抬腕,将碗沿凑近唇边,仰首一饮而尽。
甜的,暖暖的,滚入喉间,落入胃里。甜的,暖暖的。
“谢二夫人。”沈闻竹笑着说,声音很轻,异常清晰。
二夫人似乎有点局促,笑容僵硬了一下,回:“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大哥!”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一时的静谧。
沈闻修一身宝蓝织金锦袍,跨一匹神骏白马疾驰而来。春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几片被风卷来的绯色桃花瓣,俏皮停驻他发间。
身后跟着骑棕马的喻心,朝他微笑。
“大哥,准备的如何?”沈闻修勒住马缰,笑容灿烂,身后是绵延的、生机盎然的原野,绿意初萌,野花星点,远山如黛。
“嗯。”他举步欲上马。
便在此时,二夫人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李听莹想回头,但沈闻竹不想。
“还是让你大哥多歇息片刻罢。”二夫人连忙对面露疑色的沈闻修道,神情略显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