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竹低下头,目光落在被拽住的衣袖上,沉默着,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道,将袖子从二夫人手中抽了出来。
他只道:“无碍。儿已歇息够了,又用了您一碗姜茶,甚觉精神。”声调平静无波。
言罢,便大步上前,动作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利落踩镫,翻身上马。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沈闻修收回探究的视线,与沈闻竹、喻心三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即,沈闻修清喝一声,率先策马冲了出去。
“驾!”
“驾!”
“驾!”
三骑如离弦之箭,驰入广袤绿野,似在一抹淡雅青碧中畅快遨游。
春风瞬间变得猛烈而自由,肆意拂过他们身躯,吹散发丝,鼓动衣袍,涤荡身魂深处积压的沉闷。
他们掠过初生草地,惊起数只飞鸟。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细碎泥土与草屑。天穹高远,云絮低垂,又软又白。空气里满是花香与新草气息。
沈闻竹似乎从未如此畅快过。他松开一只握着缰绳的手,尽情地张开,任由那强劲有力的风从指缝间呼啸穿过。
他真的触到了风。
李听莹也忍不住在心中喟叹,这是一种灵魂都被洗涤干净的舒畅。
她清晰感受到沈闻竹内心那不断升腾的、近乎疯狂的轻松快意,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终得解脱的释然。
她失了失神,突然觉得脸痒痒的,接着被风迅速吹干了,被风吹干的那一条水迹,变得紧绷绷的。
哭了,沈闻竹又哭了。
不知何时,并辔而行的三匹马,渐渐变成了两匹。属于沈闻竹的那匹灰马,仿佛感知到主人的状态,不安地喷着鼻息。
同时,一匹白马也渐渐和沈闻竹拉近距离。
李听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脑袋也开始晕眩,周围的景物微微旋转。
沈闻竹操控缰绳的动作也明显地迟缓、力不从心起来,夹着马腹的双腿似乎渐渐松了力道。
“大哥!”
沈闻修早已发现他的不对劲,焦急地喊着沈闻竹,可是李听莹只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想睡觉。
不会吧……
沈闻竹原来是这样才昏迷的吗?
莫非,是那碗姜茶……有问题?!
原来是二夫人想……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大哥!!!”
沈闻修的一声吼叫,参杂着绝望的破音,钻进李听莹的耳朵,刺得她竟然下意识地回头看。
沈闻竹也同时间回头,勾起嘴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愕,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和一种……得偿所愿的安然。
他似乎知道姜茶有问题,但还是甘愿喝下了。
他受不住了,受不住了。如一只布袋,被人不断灌入沙砾,滚滚密密撑胀着他。他终于撑不住,裂开了口子。
沈闻修奋力地驾着马,满脸恐慌,眼睛通红,似乎失去了理智。
他朝他伸出手,然而,还是晚了那么一刹那。沈闻竹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一软,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马背上滑落。
更糟的是,在他坠落的过程中,头部似乎重重地磕碰到了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颤的声响。
沈闻修就在这瞬息之间,终于捞住了沈闻竹软倒的身体。巨大的恐惧和悲痛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全力将昏迷的兄长横置于自己马鞍前,死死护住,然后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疯狂驰去。
救救大哥!救救大哥!
皆是他之过!皆是他之过!
为何不劝大哥多歇息!皆是他之过!!
绝望情绪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皆是他之过,是他嫉妒大哥,非要相较……皆是他之过!为何非要拉着大哥骑马!
皆是他之过!是他推了大哥!!
铺天盖地的自责像一块巨大的陨石,将他狠狠砸入不见底的深渊。
望着怀中兄长毫无生气的面庞,他哭不出来,喉中只能发出嘶哑的、被极度压抑后的呜咽。极致的崩溃扭曲了他的记忆——在那混乱惊惶的一刻,他竟恍惚觉得,是自己伸手,推了大哥一把。
可是,李听莹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
沈闻修没有推他。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闻修伸出的,是拼命想要挽救的手。
真正该赎罪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