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莹听见外面人声渐散，老爷沈弘的声音却愈发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拍着沈闻竹的手时，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竹儿，你刚醒，身子还弱，不如搬到我那边住。我那院子宽敞，人手也多，稳妥的嬷嬷能事事照应你。今晚过后，就搬来吧？”

“是啊。”老太太被人扶着坐下，语气里满是疼惜，“你昏迷这一年多，老爷为你四处寻药，如今醒了，父子俩住得近些，他也好时时看顾你，我要见你，也方便。”

沈闻竹已经被沈闻修安置在一旁的圈椅上，他的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长发凉凉的垂着。他旁边站着目光沉沉的沈闻修。

李听莹听见老爷挖墙脚，忍不住侧头去看，正好看见沈闻竹朝她投来的视线，李听莹赶紧回避了。

她回避太快，也不知为何会避，心里只想着要斩断与沈闻竹的联系，做什么都以此为由。

“...嗯。”沈闻竹的发音很奇怪，但是不难听出是同意了。

李听莹的心里倏地一酸，她眨眨眼，不太明白沈闻竹走了就走了呗，为什么心里那么空落？

应该是这些天照顾沈闻竹太习惯了，忍忍就好了。

老爷沈弘听闻，欣喜地点头，随即走到外间，问：“安车备好了？”得到肯定的回答，沈弘连忙朝内喊：“修儿，带你大哥出来，用安车推着。”

沈闻修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沈闻竹，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老太太也起身叮嘱李听莹几句，带着奴仆离开了，喻心见沈闻修要走，也上前一步，似乎也要跟在沈闻修身后一齐离开，夏晴则一直站在李听莹的床前，为她拉上了帘子。

帘子徐徐垂落，李听莹趁机偷偷望去。沈闻修抱着沈闻竹的背影透过纱帘变得影影绰绰，像一团朦胧的雾。

她忍不住抬手，掀开帘子一角。正看见沈闻修走到门口侧身，而他怀中的沈闻竹也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眉未蹙，唇未动，平静得近乎漠然。

可李听莹却莫名觉得，这平静底下，似乎藏着某种“不悦”。

沈闻竹就这样一直望着她，李听莹也怔住了，直到沈闻修抱着他彻底走出视线，两人的目光才被斩断。

老爷虽说让大少爷今晚再搬，可实际上，沈闻竹在踏出李听莹房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带走了。

到了晌午，东厢房骤然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狼藉。

灵芝在外头扫地，“沙沙”声细密又轻柔地传来，她嘴里还嘀咕着：“走了也好，省得四姨娘总受累……”

李听莹忽然缩了缩脖子，忍不住问：“夏晴，你冷不冷？”

夏晴摇摇头：“要奴婢添些炭火吗？”

李听莹也摇摇头：“不用了。”

这冷很奇怪，能爬进心里去，她的耳边都是生理性耳鸣，太安静了。

李听莹忍不住摸-摸心口，又用被子裹着身体，只露出个头。

这样也无济于事，心口处潺潺地流着凉水，把她身体都打湿了，觉得身体发僵。

李听莹皱眉，忍不住说：“夏晴，你让春絮帮忙烧点炭吧，是有点冷。”

夏晴点点头。李听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快些回来。”

夏晴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四姨娘在床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方才屋里还挤满了人，骤然一空，她便觉得冷了。

夏晴收回目光，低头走出去。路过沈闻竹房间时，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日日燃香、夜夜为大少爷祈福的佛龛，如今佛像已被请走。香断了，香炉也不见了，供台上只余一点香灰，连那三个蒲团也一并被带走了。

既然大少爷醒了，这临时设下的佛堂自然要撤去，一切复归原位，回到老太太那边的大佛堂去。

夏晴心口微微一刺，又想到了四姨娘。

“春絮呢？”她定了定神，转头问灵芝。

灵芝撑着扫帚站在那儿，似乎也在望着大少爷房间的方向，神情有些迷茫和怅然。听见夏晴唤她，才恍然回神。

“哦……好像被二夫人房里的人叫去了。”灵芝眨眨眼。

“去多久了？”夏晴皱眉。

“半个时辰？快一个时辰了吧。”灵芝回。

“别扫了，本也不脏。你去把炭火生起来，弄好了就到四姨娘房里去。我出去一趟。”夏晴的眉头微微蹙起。

“好。”灵芝放下扫帚，往厨房去了。

夏晴刚要迈步出去寻人，腿还没抬起来，视线里便猛地撞进一个单薄的身影——像一片枯叶，被凉风卷着，踉跄而来。

她被两个年纪大的婆子架着，像一把剑一样刺到夏晴的面前。

夏晴还未来得及开口，两个婆子已同时松手。春絮像只折了翅的蝶，软软瘫倒在地。

夏晴心疼地连忙蹲下扶她，看清她的面容时，手指倏地收紧。

春絮的脸颊高高肿起，头发散乱，衣领也被扯歪了。夏晴的眼眶瞬间红了。

灵芝听到动静，拿着火钳快步跑出来，一见春絮的惨状，惊叫一声，甩掉火钳冲过来，腿都软了。

李听莹听到外头的动静，也从房里跑了出来。看见春絮的模样，她心头一紧，抬腿时没注意门槛，脚尖绊到，整个人扑摔下去，膝盖磕得火辣辣地疼。

她也顾不得，慌忙爬起来。

“怎么回事？！”她高声质问。

两个婆子就等着她发问，立刻扯开嗓子嚷道：

“四姨娘！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二夫人！二夫人从您这儿回去，心里还记挂着您，想问问院里丫鬟可有偷懒耍滑的。加之她原是二夫人拨给您的人，二夫人念旧，便唤她去叙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