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律法,第四十六条: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李听莹趴在沈闻竹的书桌前,埋头念道。
如今丫鬟都已睡下,只有她心神不宁,不知不觉便跑进沈闻竹房中,一头扎进书房翻了许久,才找到这本当朝律法。所幸是用行书编写,她尚能看懂。
烛火缓缓跳动,李听莹眯着眼从书后抬起脸——恨这没有电灯的时代!她都要瞎了!
放下书,她细细思索。
按书中所写,月利上限是三分(3%),这是律法明定的“红线”。现实中他们的利息完全在此之内,甚至偏低,这一条无懈可击,并非破绽。
李听莹忍不住摸摸下巴,似乎那里有胡子,她只好低头再看。
“凡经营放贷、汇兑之业者(如钱庄、票号)或中人(如牙人),须向官府申领执照,即‘官押帖’,并按期纳税。无照经营即属违法。”
“未持‘官押帖’而公开、常业放贷者,即为‘私放钱债’。”
李听莹眼前一亮:“是了!”
既是“官押帖”,申领门槛必定极高,他们去哪儿弄来?就算有二夫人在,她的手也未必能伸进官府。
要么,便是无帖非法放贷;要么,便是更严重的私造官帖——那下场更惨。
料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去伪造,只有从非法放贷去突破!
李听莹发出一阵抽搐的笑声:“呵呵呵呵……”
不管二夫人的目的是什么,她都要跳进去,跳得义无反顾!好好演给她看看!
“咳咳……”笑声忽被口水呛住,她尴尬地咂咂嘴,将书摊开,转身去找纸笔,打算抄录几句,免得忘词。
或者,牺牲气势,干脆照着念?
她胡思乱想着,在书房四处翻寻。纸笔皆已收走,半天不见踪影——莫非沈闻竹搬走时,连文房四宝也一并带走了?
真抠门呀。
她闷头又找了一会儿,蹲着身子抬头,看着高高的书架发呆。
她蹲身仰头,望着高高的书架发愣。眼前景象与梦境碎片重合——她似乎来过,在还是沈闻竹梦中那名小厮的时候。
李听莹挠挠头,随手拨弄几下,竟拉出一个笔记大小的木盒。
盒子朴素,上了锁。她随意拨动,那锁连扣竟松脱掉落——似是年久失修。
李听莹:……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好奇地打开盒盖。一叠叠得齐整的宣纸映入眼帘,最上面盖了张空白纸,像是不愿让人看见。
可李听莹忍不住,她想多多了解一下沈闻竹。
她小心捏起空白纸,放在一旁。底下是字迹工整的诗句摘抄——
第一张: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第二张: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李听莹忍不住皱眉。
第三张: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第四张: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第五张:
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李听莹的手指发麻转凉。
第六张……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第七张……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簌簌……”
李听莹紧紧盯着这些纸。每一张都在重复抄写诗句,字迹从清晰规整,随着一遍遍书写,逐渐变大、扭曲、笔画相连!
是沈闻竹的字没错,她今天刚刚见过。
那蜿蜒颤抖的墨迹,像一只只扭曲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李听莹恍惚了一瞬。
为何……每一首都是关于死亡的诗?
字迹从平静到癫狂,情绪由淡转浓,层层递进。
一个人反复书写死亡,定是遇到了难解之结,欲从先人诗句中寻得共鸣,觅一条出路。
她冷得打颤,牙关死死地咬紧,不敢去看,心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尖锐的念头……
沈闻竹早就不太对劲……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发热,心脏像老墙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色。
手中的纸也在轻颤,仿佛那些被“精心雕琢”的字迹正在燃烧,烧出凄厉的哀鸣。
宣纸一张张自指间滑落。李听莹强自镇定。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