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宣纸。
或许他只是喜爱这类诗,随手写着玩罢了……对,谁还没个中二病呐……
收拾好纸页,脚已蹲得发麻。呼吸稍平,视线却被箱底一个厚纸包吸引。
“……”
她犹豫着,似乎想要确认什么,用手捏起一角,将其提起来,似乎有千斤重。
她犹豫着,打开了纸包:“簌簌……”
李听莹未曾亲见死亡的过程,此刻却在一个人笔迹里,目睹了他心魂的“死亡过程”。
纸张展开,一个被墨迹半掩的“死”字刺痛了眼。痛感直击心脏,裂开细缝。她却未停。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纸包缓缓变大,最终变成一张报纸一样大小的纸,上面写满了——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
………………………………………
………………………………………
字迹由小变大,由工整至狂乱!末一笔,拖出一道干涸的墨痕!
好熟悉……好熟悉……
她终于看见了!终于看见梦里的沈闻竹写得是什么了!
“哗啦!”
李听莹腿一软,惊恐后跌,手中宣纸高高扬起,七八张纷纷飘散,如叹息般缓缓落地,化作一具具单薄的尸骸。其中一张飞在她的头上,扑向她的脸。
她也应声倒地,变成一片片瓷片四处飞溅,眼睁睁地看着宣纸朝着面门盖下。
墨字狰狞,刺得她痛苦蜷身,脸上盖着如梦中一样的宣纸——如今能看清了,反而捂着脸不敢去看。
她双唇颤抖,泪水自指缝汹涌奔出,尖叫着、奔跑着,淌到地板上,汇成蜿蜒的河,仿佛要流向那些散落的纸页。
沈闻竹……他……他竟然……他竟然!
她的脑子顺势闪回着梦境片段,沈闻竹明知道那碗姜茶有问题,可他还是喝下了!
是为了求死?
为什么?!
他……是有心理问题吗……
好好活着啊……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求死?!
一个胚胎慢慢生长,长出器官、血液、四肢,好不容易成为温热生命,难道就为了亲手抹去这来之不易的存在?!
李听莹哭到无法呼吸。她挪开手,掀去脸上宣纸,掌心湿漉一片。一滴泪珠自指尖坠落,在红漆地板上映得像一粒“红豆”。
她大口喘气,头脑昏沉,如搁浅的鱼。
“……”
空气吸入肺中,房里残留着沈闻竹身上那股沉静香气,仿佛化作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平因心跳而生的褶皱。
泪水洗过的眼眸异常清亮。
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活着,事情就一定有转机!
每一个人……
她喘息许久,身体像渐渐充气,将碎裂的心脏一片片拼合、粘牢。
整个人异常清醒、轻盈。李听莹狠狠抹去眼泪,吸吸鼻子,利落地将一切收拾整齐。
收拾时,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些绝望痛苦的字迹上。那些字不再尖叫,只静静回望。最终,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那些字仿佛在疯狂啃咬她的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李听莹眼也未眨,抬手将纸全部收进盒中,缓缓合上盖子。
这些都是以前沈闻竹的想法,她尊重那个时期他的痛苦。
痛苦存在过,她看见了,她知道了。
现在,该好好地锁起来,不要再出现了。
李听莹怔坐片刻,忽听门外轻声:“四姨娘,您在里头么?”
她头昏脑胀,只得清清嗓子,抬头:“我在。”
春絮闻声推门,望见已被搬空的佛堂,顿了顿,端着东西轻轻走进。来到书房,只见四姨娘持书掩面,坐在圈椅中。
“四姨娘,为谢您平日照应,我特地炖了碗百合莲子汤,给您送来。”春絮低头,声线细细沉沉。
李听莹挥挥手,书却不放下,“谢谢你,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春絮目光在《永昌律法》封皮上停留一瞬,眼波微动。
四姨娘定是因她的事,夜不能寐。
她走上前,将汤碗轻轻搁在桌上,抬眼深深望了望以书遮面的李听莹。
随后收回视线,低头退了几步,又望李听莹一眼,终究转身离去。